和小矮人哈洛逊的谈话
苦尽甘来,这本书所需的页数已经凑齐,我们正在着手整理最后几章。我们当初为这本书筹集资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矮人,他的名字叫作“董德·哈洛逊”,今年379岁,住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城近郊的亚麻田里。他是经常跟我们交谈的小矮人之一。
一个寒冷的晚上,将近半夜的时候,哈洛逊事先并没有约好,突然来看我们。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当时我们为了抵挡外面天气的严寒,门窗紧闭,可是他照样走得进来。他很平静地跟我们打招呼,态度友善,却又带点儿神秘。像往常一样,他坐在我们书房的桌子上。很显然,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工作将要完成,特地过来看看,实在令人感激。我们很高兴地给他倒了一杯花生壳装的果子酒,还有一颗切成三片的腰果。他啜了一口酒,环视书房,说:“事情忙得怎么样啦?”
“还算顺利,”我们嚷着,“快完工了!”
“符合你们的想象吗?”
“随时可以改进啊。”我们说得很谦虚(其实心里很得意)。
“那么,你们认为已经行啦?”
“当然了。难道还不行吗?”
“那我得好好替你们把把关。”
我们把一大沓图画和文稿堆在他面前,好让他从头看起,看个够。我们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他一语不发,遇到他想细看的图画或文句,他就示意我们稍停一下,然后嚼着腰果,面带沉思。他的沉默使我们俩很不自在,常常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
到了深夜一点半钟,他总算看完了。从看第一页起,他就没张过嘴,除非为了咬一口腰果。我们越来越迷惑。屋里真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哈洛逊把手中喝空了酒的花生壳晃了晃,我们赶紧替他又斟上。他闻一闻酒香,然后指着整堆原稿说:“全部都在这里啦?”
“哦,不,不能说是全部。”我们赶紧说,“总有些地方要添点儿东西或者改动改动。不过从大体上说,所有的材料已经都包括进去了。”
他看了我们两个每人一眼。他的眼光既深沉又锐利,就像我们是他眼中的一片远山(小矮人常有这种气质)。“能不能告诉我,这真是历史上的头一遭,关于我族人的生活和行为已经完完整整地记录在这本书里了?”
“不错……大致可以这么说。”我们回答。这个小矮人虽然一直坐着不动,可是身上散发出一种超凡的权威(这是小矮人常有的另一种气质)。
哈洛逊点点头,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着,我们小矮人对这本书的评价也就是这样。”他说着,入梦似的注视着窗外的黑暗,“我原先期望你们能做得更好。”
“你说‘更好’是什么意思?什么地方应该更好?”我们问他,心情相当激动。我们的一团高兴早已经不知去向。哈洛逊看样子也不怎么高兴。
他把双手夹在两个膝盖中间,眼睛并不看着我们,说:“这本书很迷人——插图悦目,故事精彩。但是有一些东西被省略了,有一些东西没受到重视。要是那些东西就这样从书里删掉了,我们小矮人实在没法忍受。等我一下,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你们看看。”他一跳跳落到地板上,向外就跑。几分钟后,他带着一本皮面书回来了。
“我的家庭记录簿,”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一直把它藏在屋子外面。”
他又坐到桌子上去,戴上老花眼镜,把书打开。“我们小矮人不单记录家庭要事,”他眨眨眼说,“如果你用那个放大镜,也可以读一读。我是用你们的文字写的。”
他的态度又严肃了起来,指着其中一页顶端的日期:“我来举几个例子好了。第一点就是关于人口分布这一部分太过简陋。你们记得这个日期吧?”
我们静静地点了一下头。那一年我们开始研究小矮人,自以为我们的观察活动,他们并不知道。哈洛逊翻到一幅双页地图,那是我们荷兰各省地图之一。在这张地图上,所有我们用来观察小矮人的一些伪装了的小屋,还有小屋附近的公路,都清清楚楚地画了出来,并且逐一编号。他从眼镜的顶端探视了我们一下。
“还有遗漏的吗?”他说。
“没有了。”我们只好承认。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们都能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看吧,”他说,“就是这里。那一年,我们小矮人受到了312次监视。”
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老兄,你们怎么能—用你们那些大脚,踩在别人的地界而别人竟不知道?我们连你们的笑声都听到了。”
他又翻过几页,其实不翻也罢。我们自以为在研究他们,却变成了他们的研究对象,真难堪。
“够了,”我们只好认输,“那时候刚开始,我们又是生手,只能等你们让我们看什么,我们才能看到什么。不过到了后来,你们总算也答应让我们随意观察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