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草娣的心瞬间跌到谷底:“为什么?你已手刃了仇人金缪,替阿弟、阿娘报了仇。”
“但我还没解救出我阿妹乙奴。”
她抓住乙天卓的胳膊,一脸哀求地看着他:“兄长,放手吧,这么长时间了,你阿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她还活着!”乙天卓凶猛地喊,脸部变得狰狞。他变了,在方草娣的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发怒。
她已顾不上什么礼仪,一把拉住他的手。“卓,你要听你干爹的话,跟我走,跟我回大唐。我们在一起,不分开,好吗?卓,我一直想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生活,我离不开你……”她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卓,想想长安,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知道你想家,你去救阿妹也是为了家。我们成立一个家,好不好?你有虔诚守护这份爱的我,而我变成了一位老姑娘。我穿越大海,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卓,梦幻般的长安城、温暖的小窝,还有孩子坐在你我身旁,为我们的家增添色彩和欢笑。卓,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你感受到了,对不对?卓,告诉我,”她摇晃他的肩膀,“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跟我回家!”
乙天卓泪如雨下。“一位父亲、一个爱我的人、一幢府邸、几个环绕膝下的孩子……没错,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我喜欢女儿,等她会说话时,我要教她唱歌。我还要男孩,乙支家应该有传人。我的儿子既要像大丽人一样英勇强壮,又要像唐人一般文明开化、知书达理。是的,”乙天卓像讲故事般慢慢地说,“这一切向我涌来,那么美好……不过,我生长在冬比忽城的乙支府,我们五个孩子追逐玩乐,我听到了父亲的谆谆教导、阿叔的弦琴声……二弟是我最好的玩伴,小妹很可爱,还有乙奴……噢,我的乙奴……我看到了血色婚典,父亲的头颅被活生生地割下……我被送入没有一丝声响的地牢慢慢腐烂,二弟和阿娘惨死,金缪让我和野狼搏斗,泉男皂为我而死,比乐在城墙上为我死去,以及我的兄弟宋成、李义、曹宪中,还有扶余隆——被我亲手斩下头颅的亲人、我阿妹的夫君……他们都已死去,为了我死去……”
乙天卓对她摇摇头:“妹妹,无人能从过去逃脱。即使是看破红尘、虔诚念经的僧侣,也会在深夜想起自己的过去……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些过去会刻入你的肉体,直到它在土壤中腐烂……”
乙天卓顿了下。“我必须找到她,”他最后坚定地说,“我必须去救她……救她是我活着的目的,直到死去……”
这席话让她的心冰冷得无法融化。“卓,除了你阿妹,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卓,喜欢上什么人,是我能选择的吗?”她剧烈地摇晃乙天卓,晃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后来她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卓,跟我一起念,‘窝想话俾你字,窝怎系好总诶内’,”她号啕大哭,“跟我一起念……卓,你必须跟我一起念……‘窝想话俾你字,窝怎系好总诶内’……我喜欢你,卓。跟我回家,回到大唐的家!”
心上人的眼泪像断线珠子般不断滴到她的手臂上。
棕人冒昧地走上前来:“你是乙天卓?”棕人看了眼方草娣后,目光落在乙天卓身上。
乙天卓转过身:“正是。你是?”
“你的鸳鸯阵滴水不漏,我的兄弟死伤无数。我佩服至极!”棕人微笑。
“你——你——你是袭击赈粮队伍的新罗骑兵将军?”乙天卓惊奇地问。
棕人抬起衣袖——方草娣大惊,这是棕人拿刀的手法。
方草娣下意识地站在了心上人面前。一道白光闪过,方草娣只觉得胸口被塞进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垂下头,一把飞刀正中其前胸,鲜红的血顺着刀把往下流。
棕人睁圆眼睛,惊恐地看着她,手中的另一把飞刀滑落在地。
方草娣头晕目眩,一阵剧痛后,她再也感觉不到身体。
她滑倒,乙天卓在后面扶住她。棕人也近前扶住她。
棕人在她耳边喊,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她觉得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消逝,嘴巴像冻住一样,“他是我的……答……应……我,别再伤……害卓……”
棕人泪流不止。“棕人不会再拿他的命。但棕人已向一清丞相许诺,如果拿不到,棕人要用命偿还。”说完他笑了下,从腰间抽出腰刀插在脖子上,又转动了一圈。血喷射而出,形成一圈血雾。棕人倒在了她身前……
乙天卓抱住她,疯狂地呼喊。她看得真切,却听不见了。
随后她看到她和裴元庆、乙天卓再次来到平壤的汉风苑。他们三人一起,在温暖的房间里玩牌、弹奏玄琴、吹奏玉笛。这一切真切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还看到自己披上了五彩的画帛,穿着紫色褥裙,在乙天卓的欢快玄琴下翩翩起舞。
她想起了在长安他第一次吃辣时的窘境……还有他们一起看胡人女孩跳舞的情景……但很快,一切都不见了,代之以无穷的黑暗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