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眼中霎时失去了神采,变得空空如也。这让乙宏安瞬间回到了那个可怕的“雷电之晚”,戴青腹部中剑,倒在他的臂膀中,眼神哀戚而无助。此时此刻,父子二人的眼神竟然如此神似。
“回大加,我和阿娘在顺奴部生活惨淡,经常断炊。我十二岁那年,向泉盖苏文家借了两石粮食以过冬,后无力偿还,泉盖苏文的走狗列盛闯到我们家,将与我们相依为命的表妹卖到了妓院。我母亲怒急攻心,竟被活活气死。”戴圭的眼泪喷薄而出,“乙支阿叔,是侄儿无能啊!没能保护好我的阿娘。”
乙宏安的心在滴血。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细看戴圭的眉眼相貌和举止投足,都有其父风范。乙宏安不禁大起爱惜之念,对旁边的甘左道:“左弟,戴圭现任军中何职?”
甘左笑答:“这个化名‘牛华’的戴圭在军中的箭术、技击考比中连续两年拔得头筹,现为军中最年轻的仁勇校尉。”
乙宏安大为欢喜,对甘左说道:“戴氏宗族乃我灌奴部支柱。戴圭奋力拼搏,德能兼备,我想让他做我的随从干事,并且随你参议军事。另外,你即行安排一队军士,接戴圭家人到冬比忽城住下,并开牙建府。其宅院按照其祖父戴元在世时的样式建造。”
甘左抱手道:“您放心,乙支大人。”
“乙支大人!”营寨中的所有人对乙宏安跪拜,“乙支大人仁义!”
他微笑着扶起戴圭和众将。
“乙支阿叔,我早就留意到此人了。”戴圭看了眼发出恶臭的死人,“听他的口音,像是泉盖苏文的族人,他已在此营寨鬼鬼祟祟观察了几天。今天终被擒获。只可惜死了,否则还能问出背后主使。”
甘左把袭击者的匕首递给乙宏安:“乙支大人,死者身上有一把软弓和三支箭矢。箭矢被磨得锋利无比。我闻了闻,上面染了剧毒。他先点燃了粮仓,然后趁我带着大部分守卫跑开,借着献宝的机会暗杀您。幸亏被戴圭撞见。他身上还有六把飞刀和十两黄金,这些都看不到出处。唯有这匕首,您看——”
这是袭击者自杀用的匕首,刃锋上全是血。乙宏安用衣袖将其擦干净,露出锋利坚固的银色刀刃,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这是把精良的武器,刀柄的材质是镀金的大丽精铁。他把武器翻转,赫然发现刀柄底部竟然刻着一头咆哮的猛虎!
他太熟悉这记号了,它是顺奴部泉盖苏文的家徽。乙宏安震惊地思索:难道是泉盖苏文派出的刺客?他为什么要取我的性命?
年轻的戴圭问道:“阿叔,这匕首有什么不对?”
乙宏安与甘左对视,两人都震惊不已。正当乙宏安陷入沉思之际,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门传来,一匹快马从尘雾中钻出。两个心跳后,乔火下马,脸色大变,对着乙宏安单膝跪下。“大人,大公子乙天卓突然昏迷不醒!请您马上过去!”
“什么?!”乙宏安惊问,手中的匕首坠落在地。
下一刻,乙宏安已在马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等他来到政事堂,发现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儿子身前。卓儿被横放在长桌上,整张脸已扭曲变形,肤色像马奶一样苍白,胸前还有血迹。乙宏安如剜心去胆般疼痛。他按住卓儿的胸口,呼喊卓儿的名字。
乙宏安的弟弟乙宏措在旁说道:“阿兄,我已经传了医师,他应该很快就到。”
乙宏安痛得说不出话,孩子们的师傅刘至开口道:“乙支大人,此病来得凶险,如再耽搁,恐怕命不保矣。老生粗通医道,如今拼上这条老命或许能帮上令郎一些忙。”
乙宏安这才留意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分寸。他恢复了些许镇静,放下卓儿,颔首说道:“那就有劳先生速速看过小儿。”
大唐来的先生从行李里拿出一个方正檀木小盒,让人掌上蜡烛,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银针。老人在蜡烛上烤完银针后,让人扶起乙天卓,将针插入其人中,转动几下后拔出。他仔细观察了下针上带出的黑血,又拿出几根银针,分别插在了其颈后、头顶和丹田处。
最后,刘至师傅把了把乙天卓的脉,摇摇头说:“令郎中毒,已经入了血脉。”
众人“啊”了一声,乙宏安恨得咬牙切齿。
大唐先生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郎中的是红火蛇之毒。此蛇非常罕见,只生长在大唐和贵国之间的辽东海。它冬日并不休眠,只待东海结薄冰时才会从冰上蜿蜒而过,去向不明,极不好捉。其肉可入药,然而其汁液性毒烈。感染后,其毒性可顺经脉迅速蔓至全身,收缩闭塞血管而致死。纵是华佗在世,也绝无挽回可能。正好老夫来贵国前就备了一些解毒药物,令郎可以即行服用,先护住心。老夫刚才用针阻止了毒性通过经脉传输,能暂时减缓毒性延至全身。等大夫来后,看是否有解药。如果有,令郎尚可医治。”
乙宏安耐心地听完,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一鞠到底。“先生救命之恩,乙宏安感激不尽!”
大唐先生倒出丸药,乙宏安亲自用酒将其喂服给卓儿。一刻钟后,卓儿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不似原来那般揪心。乙宏安的心稍安。随后,他命令乔黄、乔火把卓儿移至自己卧房中。
不久,阿弟乙宏措带着城中最好的医师赶来。医师诊断完毕后开了一些药,措弟立即吩咐人去抓。不过医师带来了坏消息。他说此毒现在尚无解药,抓的药只能延缓毒性,却消不掉毒性。乙宏安犹如被人抽走了魂魄,怔怔站立……心中痛苦,却又无计可施。他在府中踱来踱去,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儿子乙天伦、乙天旭和女儿乙奴、乙娇都过来探视大阿兄。大女儿乙奴更是不离床头,终日抱着她的大阿兄哭泣,也不吃喝。夫人来劝,她也不听。乙宏安愈加着急。
卓儿起先昏迷不醒,后来又开始说胡话。等到第五日,乙宏安心力憔悴,府中所有人都忙成一团。眼看卓儿的气息越来越弱,乙宏安筋疲力尽,身形惨淡。
夫人高建丽进言:“夫君乃我灌奴部大加,还望您注意身体。孩子们也都日渐憔悴萎靡。如果再这样耗下去,我怕四个儿女支撑不住。眼看卓儿不治,夫君是否要准备好身后事?”
这些话被奴儿听到,其哭声更厉。听到夫人的建议,乙宏安胸中气闷至极,眼中流泪,呵斥夫人:“我散尽所有也要把卓儿治好。夫人无须再言!”
大丽的公主红了脸,连忙退下。乙宏安来到卓儿床边,看到措弟在一旁踌躇,便问道:“措弟可有良法救治卓儿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