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葫芦委屈冷酒,一大瓮撒泼热酒,这对照写得好,还可见当时看庄子的普通庄客也用热酒驱寒取暖,酒已经深入百姓生活各处。
当然,酒也有所不同。武松在景阳冈喝“三碗不过冈”时,店家自吹这酒虽是村酒,却是老酒的滋味,入口时好吃,出门便倒。可见当时普通村酒不够浓烈,老酒才能醉人,是有等级差异的,而景阳冈这酒属于地方特产,是好酒。
后来武松醉打蒋门神,沿路几十家酒店,他一处处喝过来。孟州是一个充军发配的所在,城外酒店都如此繁密,更不用提大都市了。最生动的私酒贩出现在黄泥冈“智取生辰纲”一节。烈日炎炎似火烧,杨志和手下们渴得不行,白胜便挑两桶酒来卖,晁盖、吴用等则扮为买酒吃的贩枣商人。
这两处显然可见当时民间卖酒做饮料、行商贩卖枣子颇为常见,连杨志也不以为怪。宋朝没有高度蒸馏酒,所以白胜那两桶酒可比现在的甜酒酿醪糟。大夏天里喝一桶,真是爽快、提神,难怪杨志管不住手下人,甚至自己也忍不住喝了半瓢。
酒如此深入民间,以至于后来宋江还遇到了卖汤药的王老汉,被请喝了碗二陈汤醒酒。那时都有专门的醒酒汤了,醉酒、解酒,一整套产业链啊。
说到酒,自然也得说茶。
宋朝人还是爱喝茶的,而且与唐朝有了区别。按朱翌的说法,唐朝是随摘随炒,很可能是现采现制;宋朝是得茶芽后蒸熟焙干,然后做成散茶。
然而,宋朝上等人似乎更中意片茶:榨了茶汁,碾成粉末,压制成型。还要加其他香料,做成团茶。苏轼有所谓“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小团月就是团茶,但苏轼似乎并不觉得茶中加太多香料是好事。他读过唐人薛能的“盐损添常诫,姜宜著更夸”诗后,认为唐人饮茶口味太重,有“河朔脂麻气”,味道太凶了;又说唐人煎茶还用生姜和盐,在他的时代——北宋后期——还这么做,就要招人笑了。
在这方面,宋徽宗赵佶身为大艺术家(书法以瘦金体著名),口味偏清淡,所以在《大观茶论》里说:“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茶的香味可不是添加的香料可以比拟的啊。
在宋朝,民间喝茶却是另一番模样。大概开茶铺也不只是卖茶的。比如临安有卖绿豆水、卤梅水等现成饮料的。在这方面,最典型的莫过于我们熟知的《水浒传》中的王婆。
王婆为我们展示过许多种饮料。她给西门庆做的第一种饮品是梅汤:梅汤历来都是用乌梅加糖与水熬的,不知那时是什么做法,总之酸甜可口就是了。王婆这是在暗示西门庆自己可以做媒。
再来是和合汤,《西湖游览志余》载:“今婚礼祀好合,盖取和谐好合之意。”这汤是用果仁、蜜饯熬制的,西门庆也说“放甜些”,可见是甜饮。这是王婆在告诉西门庆她能帮他跟潘金莲凑“和合”。
之后王婆又为西门庆点了两盏浓浓的姜茶。大早上喝姜茶驱寒也有道理。苏轼大概会觉得不好,但王婆是小县城里的人,不在乎。
后来王婆请潘金莲做衣服,点了一道很浓的茶,还加了松子、胡桃肉。这就是果仁茶了。
宋朝如宋徽宗、苏轼这种上流人大概已经喝得到好茶,品味得到茶的真香味,市井之间却还流行喝风味茶饮。王婆开的茶铺大概可算万能饮品店——有点儿像今日的奶茶店。
大概在宋朝,“茶饭”二字一定程度上已经可以指代饮食了。杨万里写“粗茶淡饭终残年”,陆游写“茆檐唤客家常饭,竹院随僧自在茶”。
北方此时也喝茶了。《大金国志》中说了个细节:金国人的女婿来下聘时,亲戚要请他喝酒喝茶,请吃蜜糕,叫作“茶食”。
熟悉《水浒传》的诸位只从王婆、武大郎、郓哥这几位看开去,便可知宋朝饮食业实在已极发达,分工既细,品类又多。武大郎是卖熟食的,王婆是开茶铺的,郓哥是卖水果的,分工明确,套路也不同。
《东京梦华录》说得明白:都城市民不用在自家种蔬菜——对比范成大那类在自家园子里种菜的——去市井买就是了。当时的开封,夜市到三更收工,五更又起,通宵营业的店家也很多。大半夜叫消夜,人家也能送来。
这里得多提一句,如《水浒传》里郓哥这样卖水果的,做法别具一格。
宋朝卖水果、小点心的,许多常在酒楼、饭馆里晃**。赶上老爷们摆宴席高兴,上前说一句“孝敬老爷”,请他高价买水果。老爷要面子,周围人一起哄,就花大钱买了。帮闲的吃了水果,老爷得了面子,小贩得了银钱,大家开心。
既然是面子上的事,所以各色果子的名字也要好听。甜桃、脆梨之类不提,“梨肉好郎君”当然不是真给你郎君,说白了就是盐腌梨肉。
说到给食物起好听的名字,宋朝的花样就多了。
《中馈录》里有个“玉灌肺”,大大有名。说白了就是将真粉、油饼、芝麻、松子、胡桃、茴香六种原料拌和成卷蒸了吃。大概颜色好看,莹润如玉吧。
《山家清供》中提过一个“黄金鸡”,说白了就是白斩鸡——用麻油、盐和水煮,加入葱、花椒调味,熟了之后切丁,大概有“白酒初熟,黄鸡正肥”之美。
又如“神仙富贵饼”:白术切片,同菖蒲煮沸后晒干,与干山药末、白面、白蜜一起做成饼,蒸来招待客人。主要是菖蒲、白术、山药听着颇像神仙所食之物吧?
这里就不只是图个好吃了,开始讲究好听、好看,讲究音韵和谐、富有意趣了。
在这方面,《山家清供》里还有很多好名字,既有前朝的青精饭、槐叶淘,又有如白石羹、梅粥、百合面之类,更有“煿金煮玉”——名字极好听,其实就是煎笋配米饭。
如果说唐朝那胡饼、烤羊、槐叶冷淘、乳酪、红米稻饭式的吃法是带有国际风味的兼容并包之风,但一如其茶风,多少也会被苏轼形容为“河朔脂麻气”。宋朝的饮食之法则更趋精雅、清鲜,也更有民间风味,甚至还能带出诗情画意来。
陆游写吃的,有所谓“蟹馔牢丸美,鱼煮脍残香。鸡跖宜菰白,豚肩杂韭黄”。
煮鱼脍很香,不提;菰白就是茭白,用来炒鸡脚,好;豚肩是猪腿,用来处理韭黄,想起来就觉得很美味(韭黄清鲜,猪腿肥厚,很搭);牢丸应该就是粉包肉——大概与汤包、肉饼之类差不多。蟹馔牢丸难道是蟹粉汤包?
又有所谓“苦荬腌齑美,菖蒲渍蜜香”。
苦荬在我们那里叫苦莴苣,用来腌咸菜。菖蒲乃众所周知的,上面的“神仙富贵饼”的配料中就有,用来蜜渍。这两样一咸一甜,陆游晚上看月亮时用它们来下酒,真是饶有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