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偏厅时,傅明月听见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耳中:“长得太招摇,又识得字,放在渊儿院里,怕是不妥。”
薛姨娘轻声细语地回道:“姐姐多虑了,渊哥儿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况且,绩亭不也常去弟弟院里取书么?有个识字的丫头打理着,兄弟俩都便利。”
傅明月知道这个人。
母亲在赵府这些年,偶尔回家时会提起,大公子是个读书的料子,十七岁便中了举人,如今在备考明年的春闱。
性情古板,整日只知埋首书卷,对府里的事一概不问。
“发什么愣,”周嬷嬷在前头斥了一声,“跟上。”
接下来的三天,傅明月经历了严苛的规矩教导。
站姿、走姿、行礼的角度、奉茶的姿势、回话的措辞,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纠正。
一同学规矩的还有三个新进府的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其中一个叫春杏的,生得圆脸大眼,性格活泼,很快和傅明月熟络起来。
“听说你要去二公子院里?”第四天傍晚,两人在丫鬟房外的廊下偷闲时,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可得当心些。”
傅明月正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出神,闻言转过头:“怎么?”
“二公子他,”春杏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性子顽劣,最喜欢捉弄人,前头好几个丫鬟,不是被他吓得打碎花瓶挨罚,就是被他弄得哭哭啼啼大夫人宠他,谁也拿他没法子,以前还会将看上的丫鬟拉去屋里,第二天就纳为妾了,他纳的妾都比院子里的丫鬟多了。”
傅明月想起偏厅里大夫人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提醒。”
“还有啊,”春杏眨眨眼,“二公子院里的秋穗姑娘,最是个厉害角色,她是大夫人的远房亲戚,在院里说一不二,你去了可别得罪她。”
正说着,周嬷嬷的呵斥声从屋里传来:“偷什么懒,还不快进来练奉茶。”
第五日清晨,傅明月正式被领到二公子赵祁渊的松涛院。
院子比想象中宽敞,三进院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石阶边有未清扫的落叶,回廊的栏杆积了薄尘,几个小丫鬟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见周嬷嬷来了才慌忙散开。
“都听着,”周嬷嬷站在院中,提高嗓门,“这是新来的丫鬟明月,以后在书房伺候,秋穗,你带带她。”
从正屋走出一个穿水红色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瓜子脸,丹凤眼,打量傅明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嬷嬷放心,”秋穗走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我会好好教她的。”
周嬷嬷交代完便走了。
秋穗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她上下扫视傅明月,最后目光停在她脸上,轻哼一声:“跟我来。”
书房在院子的东厢,三间打通,宽敞明亮。一进门,傅明月便屏住了呼吸。
满墙的书架,层层迭迭,一直延伸到房梁。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方志、游记杂谈……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想扑到书架前,一本本抽出来翻阅。
“看傻眼了?”秋穗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些书可金贵得很,二公子虽然不看,但也不许人乱碰。你的活计很简单,每日辰时过来,擦拭书架、案几,清扫灰尘。记住,书一本都不许动,架上的顺序也不许乱。若是被我发现,你就等着。”
她故意拖长语调,丹凤眼里闪着警告的光。
傅明月垂下眼帘:“我记住了。”
“最好是真记住。”秋穗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对了,大公子偶尔会来取书,他来时,你需避到外间,不许打扰。”
傅明月低垂着头,心已经飘到书架上去。
头几日风平浪静。赵祁渊似乎很少来书房,傅明月每日按部就班地打扫,动作轻缓仔细。
她谨记秋穗的警告,没有碰那些书,但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流连在书脊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书名上。
有时她会想,这些书若能被真正阅读,该有多好,她以前去书店偷看书,都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富贵人家装点门面的摆设。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
那天傅明月照常擦拭书架,忽然在角落最底层的架子上,发现了几本散落的书。书页有些破损,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