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布鲁克林有棵树讲了什么 > 第一卷 1(第2页)

第一卷 1(第2页)

“要奖品还是要糖?”查理问他。

“当然要糖,不然呢?”

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弗兰西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抽到一分钱以上的奖品。当然,那双旱冰鞋的轮子都生锈了,洋娃娃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些东西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就像“蓝衣小男孩”(5)的锡皮兵和玩具狗一样。弗兰西暗暗下定决心,等有朝一日她手里有了五毛钱,她一定要把所有抽奖券都买下来,这样就能拿到板子上的全部奖品了。她觉得这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只要五毛钱,就能买到旱冰鞋、洋娃娃、棒球手套,和其他所有东西。光是那双旱冰鞋就值四倍的价钱了!等到了那个了不起的日子,尼利也得和她一起来,因为女孩基本不会光顾查理家。确实,那个星期六店里是有几个女孩……那种大胆、鲁莽、早熟过头的女孩。那种嗓门很大,和男孩们动手动脚地打打闹闹的女孩—邻居们言之凿凿地说以后一准儿要学坏的女孩。

弗兰西穿过马路去吉姆佩糖果店。吉姆佩是个瘸子,他脾气温和,对小孩子特别好……至少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有一天,他把一个小女孩骗进了自己的小黑屋。

弗兰西纠结着要不要豁出一分钱买一个吉姆佩特供的“抽奖袋”。眼下莫迪·多诺万—那个偶尔和她算是好朋友的姑娘—正要买一个。弗兰西挤过去站在莫迪身后,装出一副准备在这里花掉一分钱的样子。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莫迪再三犹豫之后,最终指向了橱窗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如果是弗兰西来选的话,她应该会挑一个小一点的。她的视线越过朋友的肩膀,看见莫迪掏出了几块不新鲜的糖果,仔细打量着抽到的奖品—那是一块粗糙的麻纱手绢。弗兰西自己有一次抽到了一瓶呛鼻子的香水。弗兰西又开始纠结要不要花一分钱买个“抽奖袋”了,虽然袋子里的糖果根本没法吃,但是能得到个惊喜还是不错的。不过,她又盘算着,刚才莫迪抽奖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就相当于她也跟着惊喜过了,这感觉也挺好。

弗兰西沿着曼哈顿大道走着,一路念着那些很气派的街名—朔尔斯大道,梅塞罗勒大道,蒙特罗斯大道,然后是约翰逊大道。最后那两条街是意大利人聚居区,而被称为犹太城的地区则从西格尔街开始,包括摩尔街和麦克吉本街,最后紧邻着百老汇。弗兰西要去的正是百老汇大道。

布鲁克林威廉斯堡的百老汇大道上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除了全世界最棒的廉价商品店!这店又大又亮堂,全世界的东西无所不有—至少在十一岁的小姑娘眼里它就是这样。弗兰西有五分钱,因此充满了力量,她进到店里真的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她这么做了。

弗兰西走进店里,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闲逛,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拿起来把玩一番。能随便把东西拿起来在手里摆弄一阵,来回抚摸它的表面,感受它的轮廓,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这感觉多美呀!她的五分钱给了她这种特权。如果有售货员问她到底要不要买东西,那她就可以说要买,然后立刻把东西买下来,给他点儿颜色瞧瞧。钱可真是个好东西,弗兰西由此断定。尽情过够了摸东西的瘾之后,她买下了早就想买的东西—五分钱粉白相间的薄荷压片糖。

弗兰西沿着“犹太区”的格拉汉姆大道往家走。她看到琳琅满目的小推车,每辆小推车都是一家小小的店铺,周围还有一些正情绪激动地讲着价钱的犹太人,而这一带的气味更是独特:有填馅烤鱼的香味,有新鲜出炉的黑麦酸面包的香味,还有一种有点儿像煮蜂蜜一样的气味,这一切都让她兴奋又开心。她盯着那些留长胡子的男人看了一会儿—他们身穿丝光棉外套,头戴羊驼呢的小圆帽—她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眼睛那么小,而目光又那么锐利。她朝那些仿佛直接在墙壁上掏出来的狭小店铺看去,闻着桌子上散乱堆着的衣料散发的气味。她留意到羽毛床垫底朝上从窗户里摊出来,色彩鲜艳、颇具东方风情(6)的衣裳挂在防火梯上晾晒,半**身子的小孩在排水沟里玩耍。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耐心地坐在路边一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她安稳地坐在热辣的阳光下,看着大街上的芸芸众生,守护着腹中那只属于她自己的神秘的生命。

弗兰西想起有一回妈妈告诉她耶稣是个犹太人,那时候她惊讶极了,因为她一直以为耶稣是个天主教徒,不过妈妈什么都知道。妈妈说,在犹太人看来耶稣只是个老惹麻烦的犹太男孩,他不肯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木匠营生,安顿下来结婚生子。妈妈还说过,犹太人相信他们的“弥赛亚”还没有到来。想到这些事,弗兰西不由得盯着那个怀孕的犹太女人看了起来。

“我猜这就是为什么犹太人会生那么多孩子吧。”弗兰西想,“这也是她们老是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等待的原因吧,也是她们从来不对自己臃肿的身材感到羞愧的原因吧。每个犹太女人都相信自己可能会生下个真正的小耶稣。所以,她们怀了孩子之后走起路来神情才会那么骄傲。而爱尔兰女人总是一副羞愧的模样,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永远生不出耶稣来,生出的大概又是叫米克的孩子。等我长大了,怀上了孩子,我一定得记着要慢悠悠地、神气活现地走,哪怕我不是犹太人。”

弗兰西十二点才回到家。很快妈妈也回来了,她把提着的扫帚和水桶砰一声扔进角落,这说明直到下星期一之前,她都不会再碰这两样东西了。

妈妈二十九岁,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手脚麻利,体形也很好看。她是个清洁工,负责三栋廉价公寓楼的卫生。谁能相信妈妈居然靠擦地板养活着一家四口呢?她那么漂亮,那么纤细,那么开朗,总是充满着活力。虽然她的手因为总是泡在加了碱的水里而发红开裂,但是手形还是很美的,饱满的椭圆形指甲也非常可爱。人人都说,像凯蒂·诺兰这样的苗条美人儿还得去擦地板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人们还说,嫁了那么一个丈夫,她不去擦地板还能做什么呢?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约翰尼·诺兰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英俊又讨喜的家伙,比这个街区所有男人都强得多。但是他终究是个酒鬼。人人都这么说,而这一点也的确没错。

弗兰西叫妈妈看着她把那八分钱放进锡罐子“银行”里,母女俩合计着“银行里”到底存了多少钱,就这样快乐地算了五分钟。弗兰西觉得里面得有将近一百美元了,而妈妈说大概八美元更靠谱一些。

接下来妈妈打发弗兰西去买点午饭吃的东西。“从那个豁了口的杯子里拿八分钱,去买四分之一块犹太黑麦面包,一定要新鲜的。再拿个五分钱,去索尔温店里买块‘口条根’来。”

“那个得和他攀上点关系才能买到呀。”

“就跟他说是你妈妈要买。”凯蒂坚决地说。她又盘算起了什么:“我们是再拿五分钱买点甜面包卷,还是把这钱存起来。”

“哎哟,妈妈,今天可是星期六。这一整个礼拜你都跟我们说星期六能吃上甜点的。”

“好吧,那就买甜面包卷。”

小小的犹太熟食店里挤满了来买黑麦面包的基督徒。弗兰西注视着店员把她买的那块面包装进纸袋里。这种面包的外皮酥脆,底下还沾满了面粉,弗兰西觉得,这绝对算得上是全世界最棒的面包—当然,得是在它还新鲜的时候。接下来她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索尔温的肉铺。买“口条根”,索尔温有时候很好说话,有时候完全不讲情面。切片的熟口条七毛五一磅,有钱人才吃得起。但是如果你和索尔温先生能攀上点关系,那么等熟口条快卖完的时候,你就能花五分钱买一块切到最后剩下的地方。这一块里自然是剩不下多少口条肉了,主要都是小骨头和软骨,但好歹能让人觉得有点肉的意思。

这天的索尔温碰巧就挺好说话。“口条昨天就卖完了。”他说,“不过我把根儿给你们留着呢,因为我知道你妈妈爱吃口条,而且我挺喜欢你妈妈的。这话你可得告诉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先生。”弗兰西用极小的声音答道。她盯着地板,感觉脸上直发烧。她讨厌索尔温先生,她绝对不会把他说的话讲给妈妈听的。

她在面包店仔仔细细地挑了四个糖最多的甜面包卷。在店外头遇上了尼利。他朝袋子里偷偷看了一眼,瞧见了甜面包卷,兴奋得连蹦带跳。虽然他这一上午已经吃了四分钱的糖,可这会儿还是饿得不行,直催着弗兰西一路跑回了家。

爸爸没回来吃午饭。他是个在餐厅打散工的歌唱侍者,这也就说明他不是每天都有活儿干。他周六上午基本都会在工会总部等着活儿上门找他。

弗兰西、尼利和妈妈一起吃了顿美餐。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厚厚的“口条”、两片气味香甜的黑麦面包(涂着不加盐的黄油)、一个甜面包卷,还有一杯热热的浓咖啡,边上配了一小勺甜味炼乳。

咖啡里是有些诺兰家特别的创意在的。咖啡也是他们家最奢侈的享受之一了。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煮一大壶咖啡,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再接着加热,所以一天下来这咖啡就越煮越浓。壶里其实水多咖啡粉少,但是妈妈会放一块菊苣根(7)进去,这样就能煮得又浓又苦了。每个人一天能喝三杯加奶的咖啡,黑咖啡则是什么时候想喝都能倒上一杯。有些时候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外头下着雨,而你什么都没的吃,那么好歹能有点东西下肚的感觉还是非常美妙的,哪怕那只是一杯苦涩的黑咖啡。

尼利和弗兰西喜欢咖啡,但是喝不下多少。今天尼利也和往常一样,把他的那勺炼乳涂在面包上吃了,根本没加到咖啡里,那杯黑咖啡他只是抿着稍微喝了点意思意思。妈妈给弗兰西倒上咖啡,把炼乳也放了进去,哪怕她很清楚这孩子不会喝它。

弗兰西很爱咖啡的香味,也喜欢它热乎乎的触感。她一边吃着面包和肉,一边始终用一只手握着咖啡杯,感受着杯中的温度,还不时探过去闻闻那又甜又苦的香气,这感觉可比把咖啡喝下去要美好多了。午餐吃完之后,这杯咖啡也就被倒进洗碗池里了。

妈妈有两个姐妹,茜茜和伊薇,她们也经常到公寓里来。姐妹俩每次看到妈妈把咖啡倒掉,都会数落她浪费东西。

而妈妈会解释说:“弗兰西和其他人一样,每顿饭能分到一杯这种咖啡。如果她感觉把咖啡倒掉比喝了舒服,那就随她这么做吧。我自己觉着吧,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偶尔能浪费一点东西也挺好的,这样至少能体会一下手里有钱,不用抠抠搜搜地过日子是个什么感觉。”

妈妈对这种古怪的观点很满意,弗兰西也满意。这也算是能把苦苦挣扎的穷人和大手大脚的富人联系起来的东西之一了。这个小姑娘觉得,即便她是全威廉斯堡最穷的人,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比所有人都富有,因为她还有东西可以浪费。弗兰西很慢地吃着甜面包卷,巴不得能多享受一会儿那甜美的味道,而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了。她像个小公主似的把咖啡倒进洗碗池,感觉自己奢侈又潇洒。这之后她就要动身去罗舍尔面包厂买全家接下来半个星期要吃的陈面包了。妈妈告诉她可以多拿五分钱,如果看见有挤得不太碎的陈馅饼就买一块。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