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你才不这么想呢,”希尔娣立刻反唇相讥,“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她又哭起来了,“你就该踹了她,接着跟我好。”
凯蒂也哭了,不管怎么说,希尔娣·奥戴尔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亲了亲希尔娣。凑过去的时候,她看到希尔娣那泪水涟涟的眼睛眯得小小的,充满了恨意,她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了。
于是希尔娣走着她自己的路,而约翰尼和凯蒂走上了一条路。
他们又谈了一阵恋爱,很快就订了婚。1901年元旦当天,他们在凯蒂去的教堂结婚了。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只用了四个月。
托马斯·罗姆利永远不会原谅女儿的这门婚事。实际上,不管是哪个女儿结了婚,他都绝对不肯原谅。他关于孩子的哲学既简单粗暴又唯利是图,男人应该享受创造孩子的过程,稍微花点钱出点力把他们养大,养到十来岁就送出去给他这个父亲赚钱。凯蒂结婚的时候十七岁,才工作了四年,所以他觉得她欠了自己不少钱。
罗姆利痛恨一切人和事,而且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是个英俊的大块头,狮子般的脑袋上生着铁灰色的鬈发。他不愿应召入伍,就带着新婚的妻子从奥地利逃到了美国。他固然痛恨自己的国家,却也固执地不肯接受新国家。他能听懂英语,如果他想的话也能说,但是他禁止家里人说英语,有人拿英语跟他说话他也拒绝回答。可他的女儿们却不怎么会德语,她们的母亲坚持让孩子们在家里只说英语。她的理由是女儿们德语懂得越少,就越不容易发现她们的父亲到底有多残暴。所以罗姆利家的四个女儿从小到大和父亲的交流都很少,他也几乎不和女儿们说话,除非是开口骂人。他张嘴闭嘴不离“天杀的”(20),简直像把这个字眼当成“你好”和“再见”了,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就会骂惹他生气的人“你个俄国佬!”(21),这在他看来是最恶毒下流的骂人话。他痛恨奥地利,他痛恨美国,但是他最痛恨的还要数俄国。他从来没去过俄国,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俄国人,他对那个国家和它的人民知之甚少,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没人知道他这股子恨意从何而来。弗兰西的外祖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女儿们恨他,弗兰西也一样恨他。
他的妻子—也就是弗兰西的外祖母—玛丽·罗姆利则简直是个圣人。她没受过教育,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是她却记得一千多个故事和传说,有些是她编出来讲给孩子们听的,有些是她从自己的母亲和祖母那里听来的民间故事。她会唱许多古老的民谣,还知道很多充满智慧的民间谚语。
玛丽极其虔诚,对天主教的每一个圣徒的生平如数家珍,可她也相信幽灵和仙子,相信一切超自然的生灵。她非常了解各种草药的功效,不仅会调配药剂,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不会拿魔药害人的话,她其实也会熬制魔药。还在故乡的时候,周围的人们都非常尊敬她,经常向她寻求建议。她是个清白无罪、无可指摘的女人,但她也能够理解人们为什么会犯下罪行。她在品行上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却能包容他人的弱点。她敬畏上帝、热爱耶稣,却也理解那些背弃这二者的人们的想法。
她结婚时还是个处女,所以不得不恭顺地屈服于她丈夫那残暴的“爱”,他的凶暴野蛮早已扼杀了玛丽心中潜藏的所有情欲。然而她却能理解那种让姑娘们“失足”—至少别人都管这个叫失足—对爱情的渴求。她会相信因为强奸而被街坊们驱逐的小伙子也许本质上还是个好人。她能理解人们为什么会撒谎、偷窃、伤害他人。她了解人性中所有可悲的弱点和残忍的长处。
可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她柔和的褐色双眼清澈而纯净。一头光泽闪亮的褐色头发从头顶正中分开,拖下来遮住耳朵。她皮肤苍白透明,嘴唇线条柔美。说起话来声音低沉,语气轻柔温暖,韵律悠扬,让人听着十分安心。女儿和外孙女们也都继承了她这样的声音。
玛丽认定,自己这辈子一定是无意间犯下了什么罪过,所以才会嫁给魔鬼做老婆。她真的相信这一点,因为她丈夫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就是魔鬼本人。”他总是跟她这么说。而她也经常打量丈夫,看着他总是在脑袋两侧支棱着的两缕头发,看着他那双眼角上挑的、冷冰冰的灰色眼睛,然后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没错,他就是魔鬼。”
他有时会直直地盯着玛丽圣徒一般的面孔,故意拿出一种爱抚般的温和语调,对她说起许多亵渎耶稣基督的话。玛丽实在害怕极了,就从门后的钉子上摘下自己的头巾,裹在头上冲出门去,在街上来回来去地走着,直到她因为太担心孩子们而不得不回家为止。
她跑到三个女儿念书的公立学校去,用自己磕磕巴巴的英语请求老师,让这三个孩子在学校只说英语,一个德语词都不许说。这就是她保护女儿们不受父亲伤害的方式。她为女儿们上完六年级就得辍学打工而伤心;为她们嫁给没出息的男人而伤心;更为她们也生了女儿而悲伤哭泣,因为她知道,身为女人就注定要吃苦受罪,熬过艰辛又卑微的一生。
每当弗兰西念诵起“万福玛利亚,你充满恩宠,主与你同在”这句祷文,外祖母的面容总是会浮现在她眼前。
茜茜是托马斯·罗姆利和玛丽·罗姆利的长女。两口子到达美国三个月之后生下了她。茜茜一天学都没上过,她到上学年龄的时候,玛丽还不知道有免费的公立学校,像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也能去上。虽然法律规定所有孩子都必须去上学,但是也没人告诉这些对此一无所知的家长,更没人督促他们履行法律的要求。等另外几个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玛丽才知道免费教育这回事,但是茜茜年龄太大,和六岁小孩一起从零开始学已经不太合适了。于是她就一直留在家里给母亲帮忙。
茜茜十岁就发育得像个成熟的女人了,好多男孩都追她,她也反过来追男孩。十二岁那年,她就已经和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谈上了恋爱,不过她父亲把那小子痛打了一顿,恋情也就此告吹。到了十四岁,茜茜又找了个二十五岁的消防员。这次消防员不仅没挨揍,反而把她父亲给揍了,这段罗曼史最终以消防员娶了茜茜而画上句号。
两人是去市政厅结的婚,茜茜发誓说自己满十八岁了,办事员就给他们登了记。邻居们大为震惊,可是玛丽知道,对她这个热衷于情爱的女儿来说,结婚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消防员吉姆是个好人,他念过文法学校,可以说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赚钱挺多,在家的时间又不多,算是最理想的丈夫。小两口过得很幸福,除了多**之外,茜茜对丈夫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要求,这也让吉姆相当满意。有时候,想到老婆不识字,吉姆也觉得有点丢人,但是茜茜风趣、聪明、热心肠,让生活充满乐趣,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不在乎她是个文盲这一点了。茜茜对母亲和妹妹们极好,吉姆给她用来操持家务的钱不少,她也花得非常仔细,总是能省下些钱给母亲。
她婚后一个月就怀了孕。茜茜虽然在婚姻上算是已婚妇人,却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野丫头。她照样在街上和其他孩子一起跳绳,全然不顾日渐笨重的身体里还有个没出生的孩子,让邻居们看得心惊肉跳。
除了做饭、打扫、**、跳绳,以及试图挤进男孩堆里一起打棒球之外,茜茜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为即将到来的宝宝做准备了。如果生的是个女孩,就给她起名叫玛丽,和茜茜自己的母亲一样。如果生的是个男孩,那就起名叫约翰,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对“约翰”这个名字情有独钟。她开始管吉姆也叫“约翰”了,说是想用孩子的名字反过来给他爸爸命名。最开始这只是夫妻间亲昵的爱称,然而很快大家就都开始管吉姆叫“约翰”了,有些人甚至以为他的名字其实就叫“约翰”。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生产过程非常轻松。他们叫来了住在同一个街区的接生婆,茜茜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生了,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孩子出生及夭折的这一天凑巧也是茜茜自己的十五岁生日。
她为此悲痛了一段时间,这悲痛也让她发生了改变。她干活儿更勤快了,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对母亲也更加周到体贴。她再也不像个假小子似的玩闹了,因为她认为孩子没了都是跳绳跳的。可是她一静下来却显得更年幼,更像个孩子了。
到了她二十岁那年,茜茜已经生过四次,但是每一胎都夭折了。她最终断定是丈夫有问题。肯定不是她自己的错—第一个孩子没了以后,她就不再跳绳了。她告诉吉姆,自己对他没感情了,因为他们俩只能生出死亡的孩子来。她让吉姆离开她。吉姆也争辩过,但最后还是离开了。分手以后,起初他还不时给茜茜寄点钱。而有时茜茜想要男人了,她也会故意从消防站门前走过—吉姆总是在消防站门外坐着,椅子倾斜着抵在墙上。她走得很慢,腰肢摆动,面露微笑,吉姆就会擅离岗位,和她一起回公寓去找上半个小时的乐子。
茜茜后来又遇见一个愿意娶她的男人,她家里没人知道这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因为她一上来就直接喊他“约翰”。这第二桩婚事安排得非常简单。因为离婚的手续既复杂又昂贵,她又是个天主教徒,教义上不认可离婚。她和吉姆是在市政厅结的婚,办手续的也就是个小职员,她想着反正没去教堂,算不得真正结婚,那干吗让它碍自己的事呢?她用了第一段婚姻改的姓氏,对自己的第一段婚姻只字不提,在市政厅换了个办事员办成了手续。
茜茜没在教堂结婚,这让她的母亲玛丽很难过。她这第二段婚姻也给托马斯找到了折磨妻子的新手段:他总是说自己要去报警,让警察以重婚罪把茜茜抓起来。但是他终究没这么干,茜茜和第二个“约翰”结婚四年,其间,又生了四个孩子,但是每一个都是死胎,她已经确定“约翰”二号也不适合她了。
她告诉丈夫(他是个新教徒),天主教会不认可他们的结合,所以她也不认可。她就这样干净利索地终结了第二段婚姻,让自己恢复了自由身。
“约翰”二号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喜欢茜茜,和她一起也挺幸福。但她就像水银一样善变。哪怕茜茜直率得可怕,天真得惊人,可他却对她一无所知,而他也早就厌倦了和一个谜团一起生活。所以分手了他也不算特别难过。
时年二十四岁的茜茜已经生过八个孩子了,但是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她认定了是上帝不允许她结婚,就搬回家和母亲一起住,在橡胶厂找了份工作,对厂子里的人说自己是个老处女(不过也没人相信)。在第二段和第三段婚姻之间,她又交了许多男朋友,并且管每一个都叫“约翰”。
她每失去一个孩子,对孩子的爱就会变得更热烈一些。有时她也会陷入阴郁的情绪,觉得如果再没有个孩子来给她爱,她一定会发疯的。于是她满腔失落的母爱就全部倾泻到和她睡觉的男人、妹妹伊薇和凯蒂,还有妹妹们的孩子身上了。弗兰西特别喜欢茜茜,她也听人家说过茜茜是个坏女人,可她还是特别爱这个姨妈。伊薇和凯蒂也想对这个离经叛道的姐姐表达些愤慨,可是茜茜对她们太好了,她们实在是不忍心再针对她。
弗兰西十一岁生日之后不久,茜茜在市政厅步入了自己的第三段婚姻。第三个“约翰”在杂志公司上班,正是因为他,弗兰西才每个月都有新出的杂志看。就算是为了杂志,弗兰西也希望她的这段婚姻能维持得久一点。
托马斯和玛丽的次女伊丽莎没有其他三个姐妹漂亮,也没有她们那种热情如火的性格。她平凡、沉闷,对生活缺乏热情。玛丽一直想把一个女儿送进教会,于是就选了伊丽莎。伊丽莎十六岁那年进了修道院,她去了一个戒律极其严格的修会,除非父母离世,否则修女们终身不得离开修道院。她领了“乌尔苏拉”这个教名,对弗兰西而言,“乌尔苏拉修女”几乎像是个虚构的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