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圣诞节是布鲁克林的一段美妙时光。哪怕圣诞节还远远没有到来,节日的气氛就已经相当浓厚了。如果莫顿先生来学校上课的时候开始教圣诞颂歌,那就是节日将至最早的迹象了。不过要说真正圣诞节将到的标志,那还得是商店的橱窗。
只有小孩子才能明白,那装满了洋娃娃、雪橇,还有形形色色的其他玩具的商店橱窗有多美好。而且弗兰西不用花钱就能欣赏这样的美景,站在窗外一样能大饱眼福,那感觉一点儿也不比真的拥有这些玩具差。
弗兰西一转过街角,就能看到又一家店铺换上了全新的圣诞节装饰,那种激动之情可实在太棒了!橱窗擦得干干净净,底下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絮,上面撒着亮晶晶的闪粉。里面有亚麻色头发的洋娃娃,还有的洋娃娃发色就像加了许多奶油的上好咖啡,弗兰西更喜欢这后一种。洋娃娃脸上涂着恰到好处的红润颜色,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弗兰西前所未见的样子。它们直挺挺地站在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纸盒里,脖子和脚踝上都勒着胶带,把它们固定在纸盒背面。哎,那又长又密的睫毛下面,娃娃深蓝色的眼睛简直能看进小姑娘的心坎儿里,它们伸着完美的小手,那模样就像是在说:“求你啦,你想不想做我的妈妈?”而弗兰西只拥有过一个五分钱买来的、只有两英寸高的小娃娃。
还有那些雪橇(也就是单人的木板雪橇,不过威廉斯堡的孩子们习惯管它叫“雪车”)!那简直是孩子们对天堂幻想成真的模样:雪橇是全新的,上面画着只有梦境中才有的美丽花朵—一朵深蓝色的大花,旁边衬着明艳的绿叶,橇底是一对漆黑的橇刃,线条流畅的转向杆是实木做的,还通体涂着亮闪闪的清漆!而且雪橇上都写着好听的名字:“玫瑰花蕾!”“木兰花!”“冰雪之王!”“飞行家!”“如果我能得到这么一个雪橇,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向上帝祈求其他东西了。”弗兰西暗想。
橱窗里还放着一双旱冰鞋,闪亮的镀镍底板、上好的褐色皮带、银色的轮子看起来蓄势待发,似乎只要吹口气就能飞快旋转起来。两只旱冰鞋叠在一起搁在云团似的棉絮堆里,上面撒着云母做的假雪花。
橱窗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弗兰西看得目不暇接。她一边大饱眼福,一边给每一件玩具编着故事,简直累得有些头晕目眩了。
圣诞节一周之前,卖云杉树的小贩开始陆陆续续到社区里来了。可能是出于方便运输的考虑,这些树木的枝条都拿绳子捆着,不让它华美的树冠彻底展开。小贩们在商店门口的马路边租了块地方,在两根路灯杆之间拉起一条绳子,把一棵棵云杉树斜着靠在上面,就像是只有一侧有树木的林荫大道。这些小贩整天都沿着这条芳香四溢的“大道”来回溜达,他们不时抬起戴着无指手套的双手,朝冻僵的手指呵上几口气,怀着渺茫的希望看向所有停下脚步的路人。偶尔有几个人会买一棵圣诞节用的树,还有些人会停下脚步问问价格,比画比画大小,细细地观察一番。不过其实绝大多数人只是过来摸摸树枝,偷偷在云杉树的针叶上狠狠捏一把,让它多释放些香味儿。空气寒冷而凝滞,弥漫着松木与柑橘的香气。唯独在圣诞节期间,这一带的商铺才有橘子卖,而那简陋又无情的街道也终于拥有了一小段真正美妙怡人的时光。
这一带有一个残忍的习惯。据说等到圣诞节前一天半夜,还有云杉树没卖出去,就不用再花钱买树了,人家会免费“出手”把树“抛”给你—而且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抛”。
救主诞生日前夕的午夜时分,孩子们聚在还有树没卖掉的摊位前头,卖树的人从最大的开始,把云杉树一棵棵地往外扔。而孩子们会自愿站出来接他们抛出来的树,如果没直接被树砸倒,就可以把接住的树拿走。可是如果被树砸了个跟头,那可就没有接第二回的机会了。只有最顽强的男孩和半大小伙子才会站出来接最大的树。其他孩子精明地在一边等着,看见有自己接得动的树才肯出手。年纪最小的孩子只能等着接那种一尺来高的小树,要是能稳稳接住,他们就会兴奋地连声尖叫。
弗兰西十岁、尼利九岁那年的圣诞节,妈妈第一次允许他们去试着接云杉树。那天早些时候,弗兰西就看中想要的树了,她在那棵树边上站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暗暗祈祷着千万别让人家买走。让她高兴的是,她看上的树直到半夜都没卖出去。因为那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棵树,价钱也很高,没人买得起。那棵树足有十英尺高,树枝用崭新的白色绳子扎着,尖尖的树冠形状干净利落。
卖树的小贩最先拿出来的就是这棵树,弗兰西还没开口,街坊中的一个小恶霸—那个人称庞奇·帕金斯的十八岁小子—就先朝前迈了一步,叫卖树的把那棵云杉树扔给自己。小贩看不惯庞奇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于是他左右环视着开口问道:
“还有谁想试试吗?”
弗兰西连忙上前一步:“先生,我。”
卖树的口中爆发出一阵嘲笑,其他孩子也交头接耳地窃笑起来,连在一边看热闹的几个大人都跟着哄笑。
“得了,一边儿去吧,你太小了。”卖树的说。
“我和我弟弟一起接,我俩加一起就不小了。”
弗兰西边说边把尼利拉了过来,卖树的仔细打量着他们: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饿得双颊消瘦,但下颌还有点儿婴儿肥。另外那个小男孩—尼利·诺兰—生着一头金发,一双圆圆的蓝眼睛,满脸都是纯真与信赖。
“两个一起上不公平。”庞奇嚷嚷着。
“闭上你的臭嘴,”卖树的骂道,毕竟这时候是他说了算,“这俩孩子有点儿胆子。你们几个靠边站,瞧瞧这俩孩子怎么接这棵树。”
人群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弗兰西和尼利站在一头,卖树的大块头小贩站在另一头。两边的人墙像是个漏斗,弗兰西和弟弟就是漏斗小小的出口。小贩活动着一双强壮的胳膊,准备把云杉树抛出去。他突然发现,从小道的另一头看去,两个孩子的身影显得更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老天爷啊,”小贩痛苦地想着,“我干吗不直接把树送给他们,说声‘圣诞快乐’就打发他们走人呢?这棵树算得了什么?反正今年没卖出去,也不能留到明年卖了。”他的内心天人交战,而孩子们就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
“可是话说回来,”他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我要是这么干了,那其他人肯定也想让我把树直接送给他们。明年大概也就没人掏钱买树,干脆都等到白送的时候就完事了。我可没那么大方,能把这棵树白白送出去。不行,我可绝对没那么大方,干不出这种事来。我还是考虑考虑我自己,想想我自己家的孩子吧。”卖树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啊,去他妈的!这俩孩子不也得在这个世道活着吗?那他们早晚都得适应,早晚都得学会付出,学会承受代价。指着天说句实在话,这个破世道哪里有什么付出,不过就是它没完没了地从你身上明抢罢了。”他用最大的力量把云杉树扔了出去,内心深处却哀叹着:“这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王八蛋世道!”
弗兰西看见云杉树脱了手。在那个瞬间,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静止,只有一团漆黑的庞然大物从半空中朝自己飞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都想不到,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那棵向着他们飞过来的云杉树—那团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云杉树砸在姐弟俩身上,弗兰西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尼利差点儿跪倒在地,不过她趁弟弟跪下之前猛地拉了他一把。一阵响亮的沙沙声过后,云杉树停住不动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墨绿色针叶。然后她才感觉到刚才被树干砸到的脑袋侧面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发现身边的尼利也在颤抖。
几个大一点儿的男孩把云杉树拉开,发现弗兰西姐弟手拉着手,笔直地站在原地。尼利脸上刚被划破的伤口流着血,鲜血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蓝色的双眼神情迷茫,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幼儿了。可是他们俩脸上都挂着微笑,他们是不是刚赢下了这条街上最大的一棵树?几个男孩喊起了“干得好”,几个大人鼓起了掌。卖树的以高声叫骂“称赞”道:
“快他妈拖着你们的树滚蛋吧!烦人的小兔崽子!”
弗兰西可以说是听着人家骂脏话长大的。在他们这样的人之中,脏话糙话基本没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只不过是这些肚里没什么墨水也不擅言辞的人们表达情绪的方式而已,几乎已经算是一种方言了。某句话说出来具体是什么意思,主要取决于说话人的表情和语调。所以眼下弗兰西虽然听着人家骂他们小兔崽子,却还是冲那个好心的小贩露出了腼腆的微笑,因为她知道那人真正想说的是:“再见,上帝保佑你们。”
把云杉树拖回家可不轻松,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还有个男孩在边上给他们添乱。他一边嚷嚷着:“免费坐车啰!大家都上车!”一边跳到树上,让弗兰西他们连他一起拉着。不过他最终也还是玩腻了这种把戏,跳下来走了。
某种角度上说,把树拖回家用掉很长时间也是件好事,因为这大大延长了他们胜利的喜悦。有个路过的女士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圣诞树!”让弗兰西听得心中乐开了花。还有个男的追着他们喊:“你们两个小鬼抢银行啦?怎么买得起这么大一棵树!”街角的警察把他们拦了下来,自己看了看那棵树,严肃地表示自己愿意出一毛钱买下来—如果姐弟俩愿意把树拖回他家,那他可以出一毛五。弗兰西虽然知道他这是开玩笑,却还是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骄傲了。她说就算给一块钱都不卖,警察摇摇头,说这样的好买卖都不接受可真是太傻了,还把价钱抬到了两毛五。不过弗兰西还是微笑着摇摇头,“不卖。”
这感觉就像是出演圣诞戏剧一样,时间是寒冷的圣诞节前夜,场景是一处街角,剧中的角色则是一个和善的警察、她的弟弟,还有她自己。弗兰西知道这出戏里的所有对话。警察恰到好处地念出了他的台词,弗兰西就接着他的词往下演,而演出说明要求他们在说台词的间隙保持微笑。
姐弟俩得喊爸爸帮他们把树从狭窄的楼梯拖上去。爸爸跑着下了楼。他的步伐笔直,没有歪歪斜斜的,说明他没有喝醉,这让弗兰西松了口气。
爸爸看到这么大一棵树也是满脸惊奇,这让弗兰西非常开心。爸爸假装不信这棵树就是自己家的,而弗兰西则高高兴兴地一个劲儿劝他,让他相信这就是他们家的—虽然她打一开始就知道,这都是在装样子逗着玩。爸爸在前面拉,弗兰西和尼利在后面推,父子三人努力把那棵硕大的云杉树顺着窄窄的楼道拖上了三楼。约翰尼实在太激动了,他完全不顾夜已经很深了,放声唱起歌来。他唱的是《平安夜》,窄小的楼道回**着他甜美清澈的歌声,让它停滞了片刻,再投射出双倍甜美的回音。一扇扇房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一户户人家出现在楼道上,因为生命中这一瞬间的小小意外而感到欣喜与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