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西看见两位丁摩尔小姐一起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上夹着卷发器,宽松的睡袍下面露出上过浆的荷叶边睡衣。她们也和着约翰尼的歌声一同唱了起来,声音细弱而伤感。弗洛西·加迪斯、她的妈妈,还有她那个害了肺痨活不久的弟弟亨尼都站在她家门口。亨尼在哭,约翰尼一看见他,唱歌的音调就低了下去,想着是不是歌声伤了亨尼的心。
弗洛西穿着化装礼服,等着舞伴来接她去参加午夜之后开始的化装舞会。她穿着那身克朗代克舞厅姑娘的行头,配着纯黑的真丝长筒袜和马蹄跟的鞋子,一边的膝盖下面扎着条红色的吊袜带,手上晃来晃去地拎着张黑面具。她微笑着看向约翰尼的眼睛,一只手撑在胯上,斜倚着门框,摆出一副—至少她自己觉得是—挑逗的姿态。约翰尼和她搭了句话,不过主要是想逗亨尼开心。
“弗洛西,我家圣诞树顶上缺个天使,要不然你受累来演一下?”
弗洛西本来准备说句荤话作为回应,说要是能飞得像天使一样高,她的**非得让风吹跑了不可,可她还是改变了主意。那棵树庞大又气派,这会儿又这么卑微地让人拖着走;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街坊们都表达出了难得的善意;楼道里的灯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这一切似乎有种让她肃然起敬的东西,让她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荤话害臊起来。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哟,约翰尼·诺兰,你可真会开玩笑呀。”
凯蒂双手相扣,站在最后一段台阶顶上,听着回**在楼道中的歌声,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慢慢地拖云杉树上楼。她在沉思。
“他们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想着,“他们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那棵树是不要钱的,他们的爸爸哄着他们玩,和他们一起唱歌,街坊们也都高高兴兴的。他们觉得自己幸运得不行—他们还活着,而且现在又是圣诞节。他们看不见这房子有多脏,这条街有多脏,还有住在这里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约翰尼和孩子们都看不见,我们这些街坊住在这么一摊烂泥里,却还能找出些乐子来,这多可悲啊。我的孩子必须摆脱这些东西。他们必须比我强,比约翰尼强,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强。可是这要怎么办呢?每天读一页书,往锡罐头里面存钱,这些可都不够啊。要的是钱!钱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吗?那肯定的,有钱什么都好办。不对,光有钱还不够。街角那家酒吧的老板,那个麦克加里蒂,他家就很有钱。他老婆戴得起钻石耳环,可是他的孩子就不如我家孩子听话,更不如我家孩子聪明。那几个孩子又坏又贪,因为他们有钱,就有的是戏耍穷孩子的法子。有一回,我看见麦克加里蒂的一个闺女站在大街上,拿着一袋子糖在那儿吃,身边围着一圈饿肚子的孩子。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吃,心里怕是一个个都流着眼泪。等她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就宁可把剩下的糖一股脑儿扔进臭水沟,也不肯分给其他孩子。不对,光是有钱肯定不行。麦克加里蒂家闺女脑袋上扎的蝴蝶结每天都不重样,那样的蝴蝶结卖五毛钱一个,这钱都够我们一家四口吃一天的了。可她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还有点发红。我家尼利的‘疙瘩帽’上破了个大窟窿,整个帽子也早就抻变形了,但他那一脑袋金发可是又厚又密,还是自来卷。我家弗兰西从来不扎蝴蝶结,可她的头发多长、多亮啊!钱能买来这些吗?不能。所以说啊,肯定有什么东西比钱更管用。杰克逊小姐在社会服务所教书,她没什么钱,干这份差事也主要是做慈善。她住的是一间小阁楼房,只有一套像样的裙子,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的。她跟人聊天的时候眼睛总是直直地平视。听她说话多舒坦呐,就算是有什么病,听见她说话的声感觉都能好了。她懂得很多,这个杰克逊小姐,不仅懂得多,还明白事理。她明明住在这么龌龊的社区里,却干净又清白,简直像是舞台上的女演员,虽然能远远看着,却文静得让人不好意思伸手摸。她和麦克加里蒂太太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麦克加里蒂太太那么有钱,却胖得难看,遇上给她老公送啤酒的那些卡车司机还不干不净,言行举止都怪下流的。所以她和没钱的杰克逊小姐之间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一个答案突然在凯蒂脑海中闪过,就像是一阵一闪而过的头疼,而这个答案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教育!对啦!正是教育造就了二者之间的不同!教育一定能把孩子们拖出这污浊肮脏的泥潭。有依据吗?—杰克逊小姐受过教育,麦克加里蒂太太没有。对呀,这不就是她自己的母亲玛丽·罗姆利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告诉她的东西嘛。只不过母亲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浓缩成一个清晰明了的词而已,重要的是教育啊!
她看着一双儿女吃力地把树拖上楼梯,听着他们用稚嫩的嗓音唱歌,心里盘算着教育的事情。
“弗兰西很聪明,”凯蒂想,“她一定得念高中,没准儿还能走得更远。她有悟性,会学习,早晚能出人头地的。可是她受了教育,也就会离我越来越远了。肯定的,她现在就已经跟我有点儿远了。她不像她弟弟那么爱我,我能感觉到她在疏远我。她不理解我,她只知道我同样不理解她。没准儿随着她书念得越来越多,她早晚会以我为耻—比如觉得我说的话很丢人。可是她太有性格了,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的。她应该会反过来试着改变我,试着管我,试着让我用更好的方式生活。而我对她的态度不会太好,因为那说明我知道她已经比我强了。她长大以后肯定会很明事理,能看透很多事情的本来面目,可她看得越通透,过得就越不舒心。她早晚会发现,比起她来我更偏疼儿子。这事真的没办法,我管不了自己的心。可她也是绝对不会理解的。有时候我简直觉得她已经知道了。她已经开始离我越来越远,也许很快就要挣脱出去了。转到那所更远的学校就是她离开我的第一步。可尼利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我最爱他。他会黏在我身边,他理解我。我想让他当医生—他一定得当医生。大概还得会拉小提琴。他是有音乐天赋的,这点随他爸。他的钢琴学得比我和弗兰西都要好。是,他的音乐天赋随他爸,可这天赋对约翰尼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反而把他给毁了。他要是不会唱歌,那些人怎么会老拽着他,请他喝酒?如果不能让他自己过得更好,不能让我们一家人过得更好,歌唱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可这孩子不一样,他得受教育。我一定得想想办法,约翰尼的日子绝对长不了。上帝啊,我以前那么爱他—现在我有时候也挺爱他的。可是他没出息啊,他太没用了。求上帝原谅我吧,因为我居然意识到这一点了。”
就这样,趁着父子三人还在爬楼梯的工夫,凯蒂就把什么都想通了。如果只看她这时候的模样,只看她那张光洁、美丽、充满生气的面庞,谁也想不到她心中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与算计,想不到她早已狠下心来做了决定。
一家人在外屋铺了张单子,把云杉树放在上面,这样落下来的针叶就不会掉在那粉玫瑰花样的地毯上了。然后他们把云杉树插进一只大锡皮洗衣桶里,在四周填满了碎砖块固定。剪掉绳子之后,云杉树的枝条向四面展开,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钢琴拿布罩上了,屋里的几张椅子看着简直像摆在树冠里一样。他们没钱买装饰圣诞树的挂件和灯,但是有这么气派的一棵大树也就够了。外屋很冷,因为那年他们手头很紧,穷到没钱买煤烧外屋的暖炉。屋里的空气寒冷、干爽,充满怡人的清香。这棵树在屋里放了一周,而弗兰西每天都会穿好毛衣,戴好“疙瘩帽”,进屋到树底下坐一会儿,享受着云杉树深沉的绿色和芳香的气味。
这棵庞大的树木虽然做了廉租公寓的囚徒,被困在一只锡皮洗衣桶里,却依然蕴含着自然的神秘气息。
那年他们虽然穷,但圣诞节过得还是很愉快,孩子们也收到了很多礼物。妈妈送了姐弟俩一人一条活裆的羊毛长衬裤,还有一件长袖羊毛衬衣,里子有点儿扎人。伊薇姨妈的礼物是同时送给他们俩的,那是一盒多米诺骨牌。爸爸教孩子们玩法,可是尼利不喜欢,所以爸爸就陪着弗兰西一起玩。他每次输给弗兰西,都会故意装出一副懊恼得不行的模样。
玛丽·罗姆利外婆带来的礼物是自己做的好东西,她给两个孩子各带了一件肩衣(18)。她裁了两块椭圆形的亮红色羊毛毡,在一块上用天蓝色的毛纱线绣了个十字架;另一块上绣了个戴棕色荆棘王冠的金心,心上插着一把黑色匕首,刀尖上还挂着两滴深红色的鲜血。十字架和金心用的针脚都又小又密。把这两块羊毛毡背对背缝起来,再装上一条穿束腰用的带子,肩衣就做好了。玛丽·罗姆利先把两个肩衣拿去让神父赐福,才带过来送给孩子们。她一边把肩衣挂在弗兰西脖子上,一边用德语说着“HeiligesWeihna”(19),然后又用英语加了一句“愿你身边总有天使相伴”。
茜茜姨妈送给弗兰西的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火柴盒,上面蒙着一层带紫藤花图案的皱纹纸。弗兰西小心翼翼地推开盒盖,盒里有十个小圆片,每个都单独用粉色的纸巾裹着。原来那全都是金闪闪的一分钱硬币。茜茜解释说,她买了点儿绘画用的金粉颜料,往里面调上几滴香蕉油,用它给每个硬币“镀”了一层金。弗兰西最喜欢茜茜的这份礼物。收到还没有一个小时,她就反反复复地打开看了十来次。她每次都是慢慢地推开火柴盒的滑盖,心满意足地看着盒子纤薄的木片内壁和钴蓝色衬纸。金色的硬币用如梦幻似的纸巾裹着,看起来就像奇迹一样美妙,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大家都说这些硬币这么漂亮,要是花掉就太可惜了。可是一天之内弗兰西就不知在什么地方搞丢了两枚。于是妈妈提议说,还是把硬币放进“银行”里安全,不过她也向弗兰西保证,万一要打开罐子用钱,那到时候一定把这些金色硬币挑出来还给她。弗兰西也觉得妈妈说得很对,放在“银行”里是最保险的,可是想到要把这金灿灿的硬币放进黑咕隆咚的罐子里,她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爸爸也给弗兰西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是一张印着教堂的明信片。教堂的屋顶上贴了一层亮闪闪的云母粉,比真正的白雪还要晶莹剔透。它的玻璃窗则是用一张张小小的橙色光面纸片拼出来的,把这明信片举起来,光线就会从纸片拼的窗户里漏过来,在亮晶晶的云母雪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投影,真是漂亮极了。妈妈说,既然这明信片上没有写字,那弗兰西明年还能把它寄给别人。
“哎,我才不这么干呢。”弗兰西用双手把卡片护在胸前。
妈妈笑了:“你得学着开得起玩笑才行啊,弗兰西,不然日子可就不好过啦。”
“都过圣诞节了,就别教训人家了。”爸爸说。
“圣诞节不能教训别人,但是可以醉一场,是不是?”妈妈的火气上来了。
“我才喝了两杯,凯蒂,”约翰尼开始求饶,“因为过圣诞节,人家才请我喝的。”
弗兰西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她不忍心听妈妈数落爸爸。
吃晚饭之前,弗兰西也把自己给家人准备的礼物送了出去。送妈妈的是一个收纳帽针用的瓶子。这是她自己做的,主体是一根科尼普药房的廉价试管,外面用带褶边的蓝色缎带包裹起来做成护套,又在顶端缝了一根天蓝色的丝带。可以用这根丝带把瓶子挂在梳妆台边上,然后再把帽针都插在里面。
弗兰西送爸爸的是一根自己编的怀表带子。她在一个线轴上钉了四根钉子,用两根鞋带在钉子之间来回缠绕,编出了一根粗粗的绳编表带。约翰尼没有怀表,不过他拿了一个铁制的水龙头垫圈,把表带系在上面,塞进背心口袋里,就这么冒充怀表戴了一整天。弗兰西也给尼利准备了一份很棒的礼物:一颗价值五分钱的大弹珠,看起来像一颗硕大的蛋白石,和一般的弹珠完全不一样。尼利有一整盒“小子儿”,也就是那种斑斑驳驳的陶土小弹珠,有褐色和蓝色两种,一分钱能买上二十颗。可是他没有像样的大弹珠,所以也参加不了像样的弹珠游戏。弗兰西看着他弯起食指托住弹珠,后面拿大拇指抵着,比画着打弹珠的姿势,弹珠看起来大小合适,相当趁手。弗兰西挺庆幸自己没给他买最开始想到的玩具枪,而是改变主意买了弹珠。
尼利把弹珠塞进口袋,宣称自己也有礼物要送给大家。于是他跑进卧室,钻到自己的床底下,摸出一个黏糊糊的口袋,把它塞进妈妈手里,说着“你来分吧”,然后就站到角落里去了。妈妈打开袋子,里面有三根彩条拐棍糖。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礼物,还连着亲了尼利三口。弗兰西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嫉妒之情,因为妈妈很明显把尼利的礼物更当回事。
也正是那年圣诞节的那一周,弗兰西又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那天伊薇姨妈拿了两张门票来,是个新教团体发的,他们举办了一场圣诞节庆祝活动招待信教的穷人—不管信的是罗马天主教还是新教。舞台上有精心装饰过的圣诞树,有圣诞节神迹剧表演,有圣诞颂歌合唱,每个参加的孩子还能拿到一礼份物。凯蒂不怎么认可—她不觉得天主教徒的孩子该去参加新教徒的活动。不过伊薇劝她宽容点儿,妈妈最终也退了一步,让弗兰西和尼利去参加庆祝会了。
聚会的举办地是一个大礼堂,男孩坐一边,女孩坐另外一边。活动整体来说还可以,就是神迹剧宗教味道太浓了,看起来沉闷无聊。演出结束以后,教会的女士们沿着过道给每个孩子发礼物。给女孩们的是配棋盘的跳棋,给男孩们的则是乐透纸牌游戏。分完礼物,又唱了几首歌之后,一位女士走上舞台,宣布接下来还有一个特别的惊喜。
这惊喜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精美的衣裳,抱着个美丽的洋娃娃从侧面走上舞台。那洋娃娃差不多有一英尺高,一头金发都是用真头发做的,蓝色的眼睛能睁能闭,连睫毛用的都是真正的毛发。女士把小姑娘领到台前,开始对台下讲话。
“这位小姑娘叫作玛丽。”小玛丽微笑着鞠了个躬,观众席上的小姑娘们也对她报以微笑,有几个接近青春期的男孩甚至吹起了口哨,“玛丽的妈妈拿出了这个洋娃娃,还给它做了身衣服,和小玛丽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小玛丽上前一步,把洋娃娃高高举起,又把它交给说话的女士,自己拎着裙摆行了个屈膝礼。那位女士说的一点儿没错,弗兰西亲眼看到,洋娃娃身上穿着带蕾丝花边的蓝丝绸裙子,头上扎着粉色的蝴蝶结,脚上穿着黑色光面漆皮鞋和白色丝袜,真的和漂亮的小玛丽一模一样。
“现在小玛丽想把这位和她自己同名的娃娃送出去,”主持的女士说,舞台上的小姑娘再次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她想把这个娃娃送给一个名字也叫玛丽的穷孩子。”
台下的小姑娘之中泛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就像微风吹过茂密的玉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