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有没有叫玛丽的穷孩子啊?”
会场里一片寂静。观众席上起码有不下一百个玛丽,但是“穷”这个字眼让她们说不出话来。不管她们心里有多么想要这个娃娃,却没有一个玛丽愿意站出来,成为观众席里所有“穷”孩子的代表。她们彼此交头接耳,说着自己家里其实不穷,家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娃娃、更好的衣裳,只是她们不愿意穿出来而已。弗兰西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要那个娃娃。
“怎么会这样?”那位女士问道,“一个叫玛丽的都没有吗?”她等了一会儿,又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台下还是没人响应。于是她遗憾地说道:“真可惜,既然在场的各位没有叫玛丽的,那小玛丽就只能把娃娃拿回家了。”那个小姑娘笑了笑,又鞠了个躬,转身准备带着娃娃下台了。
弗兰西忍不住了,她再也忍不住了。这感觉就和之前看着老师要把南瓜馅饼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一样。她站了起来,高高举起一只手。台上的女士看见她举手,连忙叫住了正要离开舞台的小玛丽。
“啊!咱们果然还是有一位玛丽的嘛,虽然是一位非常害羞的玛丽。快到舞台上来吧,玛丽。”
弗兰西羞得满脸发烧,却还是沿着长长的过道走上舞台。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所有小姑娘都压低了声音偷笑,而男孩们就直接哄堂大笑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台上的女士问。
“玛丽·弗兰西丝·诺兰。”弗兰西小声说。
“大点儿声再说一遍,看着观众说。”
弗兰西只好可怜巴巴地转过身,对着台下大声说道:“玛丽·弗兰西丝·诺兰。”观众席里的一张张面孔看着就像用粗绳子拴着飘在半空的气球。弗兰西心想,假如自己一直这么盯着看,没准儿这些气球一样的脸会越飘越高,一直飘到天花板上去。
台上的小姑娘走过来,把洋娃娃放进弗兰西怀里。弗兰西的双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娃娃,就好像她这双胳膊都是为了抱这个娃娃才长的一样。漂亮的小玛丽伸出一只小手,等着弗兰西来握。弗兰西既难堪又困惑,却还是忍不住留意到,那只小手又白又细,看得见淡淡的青色血管,椭圆形的指甲闪着柔光,就像是精美的粉色贝壳。
那位女士陪着弗兰西走回座位,边走边说着:“你们看,这就是真正的圣诞节精神。小玛丽家里非常有钱,她收到的圣诞节礼物里有很多漂亮的洋娃娃。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自私,她想为一个没有她自己那么幸运的穷玛丽带来欢乐。所以她要把娃娃送给这位名字也叫作玛丽的穷孩子。”
滚烫的眼泪刺痛着弗兰西的双眼。“为什么?”她痛苦地想着,“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直接把娃娃送出去,不说什么我有多穷、她有多阔的话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只把娃娃送掉就好,不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呢?”
而弗兰西的羞耻还远远不止于此。她走在过道上,路过的每一个小女孩都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轻蔑地说着:
“要饭的,要饭的,臭要饭的。”
弗兰西在过道上走了一路,“臭要饭的,臭要饭的”的骂声也跟了她一路。这些小姑娘都觉得自己比弗兰西富有,虽然她们其实都是一样的穷,但是她们却有着弗兰西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自尊。弗兰西也知道这一点,虽然她当众撒了谎,用了假名字去要那个娃娃,她却并不觉得良心不安。因为她为这谎言和娃娃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那就是放弃了自己的自尊。
她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应该把谎言写下来,而不是说出来。也许她不应该上台去冒领娃娃,而是写个关于娃娃的故事才对。可是不行,绝对不行!得到娃娃的感觉可比写什么故事都强多了!活动结束的时候,大家一起站起来唱《星条旗之歌》。弗兰西偷偷低下头,把脸贴到洋娃娃脸上。鼻端传来彩绘陶瓷清冷而浅淡的气味,娃娃头发的味道令人难忘,娃娃全新的薄纱衣料摸着触感无比美妙,娃娃那真毛发做成的睫毛扫着她的脸颊,让她陶醉得浑身颤抖。其他孩子唱着:
在这自由的国度
在这勇士的故乡……
弗兰西紧紧地捏着娃娃的一只小手,她大拇指的神经抽了一下,而她差点儿以为是娃娃的手在动。她几乎要把这娃娃当成真人了。
她跟妈妈说洋娃娃是她赢来的奖品。她不敢说实话,因为妈妈厌恶一切带有施舍意味的东西,要是让她知道了真相,那她一定会把娃娃扔掉的。尼利也没打小报告。于是这个娃娃就正式归弗兰西所有了,可是她的心灵同时又背上了一重谎言的重担。当天下午,弗兰西写了个故事,讲的是有个小姑娘特别想要一个洋娃娃,为了得到它,小姑娘不惜放弃自己永恒的灵魂,让它下到炼狱里去受苦。这故事的感情色彩相当强烈,可是弗兰西自己读了一遍之后又忍不住想:“故事里的小女孩算是有个结果了,可是我的感觉却一点儿也没变好呀。”
于是她开始考虑下周六做忏悔的时候怎么对神父坦白这件事。弗兰西下定决心,不管神父到时候让她做什么苦修赎罪,她都要主动以三倍的努力去完成。可她的感觉还是很糟糕。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没准儿她可以把假的变成真的呢!她才想起来,天主教徒的孩子受坚信礼(20)的时候要再选一个圣徒的名字当中间名。这不就解决了吗?等到她受坚信礼的时候,只要选“玛丽”这个名字就好了。
那天晚上,读完《圣经》和莎士比亚之后,弗兰西问妈妈:“妈妈,我受坚信礼的时候能不能用‘玛丽’当中间名?”
“不行。”
“为什么?”弗兰西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你受洗的时候用的是安迪未婚妻的名字,叫弗兰西。”
“这个我知道。”
“可是你其实也用了我妈妈的名字‘玛丽’当受洗名,你真正的大名本来就是玛丽·弗兰西丝·诺兰。”
弗兰西带着娃娃一起上了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是怕把娃娃惊醒一样。每次她在深夜中醒来,都会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摸一摸娃娃那小小的鞋子,嘴里轻声念叨着“玛丽”。皮革光滑又柔软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抖。
那是她的第一个洋娃娃,也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