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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西才干了两个星期,厂子就停工了。听老板宣布只是暂时停工几天,女工们彼此交换着了然的眼神。
“说是‘几天’,实际上得停上六个月。”安娜斯塔西娅对毫不知情的弗兰西解释说。
工友们打算去格林庞特的另一家工厂,那边正缺人手做冬季的大订单—圣诞节用的人造一品红和冬青花环。等那个厂子也没活儿干了,她们就再找一家工厂,如此周而复始。这就是布鲁克林的流动工人,她们像候鸟一样,在这个区里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换着不同的地方,打着不同的短工。
姑娘们也叫着弗兰西一起去,可是弗兰西想干点儿别的。她盘算着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工作,那就不如多换几种行当试试看,只要有机会换工作,就尽量找个和上一份工作不太一样的。这么一来,她有朝一日就能说自己什么工作都尝试过了,就像她换着样儿品尝冰激凌苏打一样。
凯蒂在《世界报》上看见一则招归档员的广告,可考虑新手,年龄十六岁以上,需要说明宗教背景。弗兰西花一毛钱买了信封和信纸,认真地写了封求职信,照着广告说的地址寄了过去。虽然她才十四,不过妈妈和弗兰西自己都觉得说她年满十六也看不出破绽来,于是她就在求职信上说自己满十六岁了。
两天后,弗兰西收到了回信,用的是带信头的信纸,看着像模像样的,信头上画着一把大剪刀,搁在折起来的报纸上,边上还有一罐糨糊。来信的地址是纽约市运河街的模范剪报社,信上说请诺兰小姐过去面试。
茜茜带弗兰西去买东西,帮她挑了一套大人风格的裙子,还有弗兰西生平第一双高跟鞋。她把这套新行头换上,妈妈和茜茜都信誓旦旦地说看着绝对像十六岁,就是头发差点儿意思,她那两条麻花辫看着太孩子气了。
“妈妈,你就让我去剪个短头发吧。”弗兰西恳求道。
“你这头发留了十四年才长这么长,”妈妈说,“我可不让你剪了它。”
“得了,妈妈,你太过时啦。”
“为什么非剪短不可呢?跟个男孩子似的。”
“短头发多好打理。”
“打理头发可是女人的乐趣啊。”
“不过嘛,凯蒂,”茜茜也插了一句,“如今的小姑娘都时兴剪短头发了。”
“那就是她们傻。长头发可是女人的秘密武器。白天虽然在头顶上盘着,可是一到了夜里,到了和男人独处的时候,就把盘头发的簪子一拔,让头发那么披散下来,像条亮闪闪的披肩似的。这在男人眼里可既特别又神秘。”
“关了灯还不是都一样。”茜茜坏坏地说道。
“你少说两句吧。”凯蒂尖锐刻薄地回了一句。
“我要是把头发剪短了,肯定像伊琳娜·卡斯特尔一样好看。”弗兰西还是不愿放弃。
“犹太女人结了婚,人家就把她的头发剪掉,这样别的男人就不看她了。修女出家的时候也要把头发剪短,表明自己这辈子都不找男人了。小姑娘家家的,没事剪什么头发?”
弗兰西正要开口,就听见妈妈说:“别争了,这事没商量。”
“行吧,”弗兰西说,“可是等我到了十八岁,能做自己的主了,我绝对得剪个短头发给你瞧瞧。”
“等你到了十八岁,你剃个秃瓢我都不管。不过现在嘛……”妈妈把弗兰西的两根麻花辫绕着脑袋盘了一圈,又从自己的头发上拔下一根骨头做的发针固定。“弄好啦!”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女儿,“这头发就像闪闪发光的皇冠一样!”她夸张地大声说道。
“还真别说,这么一弄她看着起码像十八岁。”茜茜也不情不愿地让了一步。
弗兰西照了照镜子,发现妈妈帮她把头发这么一盘,自己果然显大了很多。她虽然蛮高兴,却也不肯服软。
“我这辈子老是顶着这么多的头发,压得我头都疼了。”弗兰西抱怨着。
“要是你这辈子头疼的事只有头发的话,那你可真是太走运了。”妈妈说。
第二天一早,尼利就陪姐姐一起进了纽约城。电车驶离马西大街站,上了布鲁克林大桥。弗兰西发现车上不少坐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片刻之后又纷纷坐了回去。
“尼利,他们这是干吗呢?”
“刚才上桥那段儿能看见一家银行,它楼上有个大钟。所以大家都会站起来看看时间,瞧瞧自己上班会不会迟到。我打赌每天得有差不多一百万人看过那个大钟。”尼利答道。
弗兰西早就想到自己越过布鲁克林大桥的时候会激动一阵,不过这趟车程却远远没有第一次穿大人衣服那样让人心情振奋。
面试时间不长,她当场就被录用了。上午九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午餐时间半个小时,试用期工资每周七美元起。老板先带她在剪报社的办公室里参观了一圈。
十名阅报员坐在一张斜桌面的长桌前,报纸送到之后都会先分给她们。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来自美国各州各个城市的报纸都会像雪片一样涌进剪报社。这些姑娘把报上需要的文章框出来,做上标记,最后再在报纸的第一页最上方写上文章的总数和自己的工号。
做好标记的报纸就汇总起来送给印刷员。印刷员手上有个可以调节数字的日期章和成排的铅活字。她调好日期,用活字排出报刊名、报刊出版的城市,以及城市所属的州,一张张地印在纸条上,有多少页报纸要剪,就要印多少张纸条。
接下来报纸和印好的纸条就传到了剪报员手里。剪报员面前也是一张斜面的大桌子,她们用锋利的弧形裁纸刀把带标记的文章裁下来(其实除了信纸的信头之外,整个地方没有一把剪刀)。剪报员一边裁报纸,一边顺手把剩下的部分往地上一扔。废报纸越堆越高,差不多每过十五分钟,报纸堆的“水位”就能升到剪报员的腰间。专门有个工人负责收集废报纸,把它运出去打成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