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预计男性劳动力会出现短缺,于是就开展了面向女性的公职人员招聘考试,为三十四街的邮局招募女员工。许多阅报员都去参加了考试,并且顺利通过,马上就去上岗了。剪报社里的体力劳动者—所谓“俱乐部”的成员们—几乎同时离职,跳槽去了战时军工厂上班。不仅工资翻了三倍,人们还交口称赞他们大公无私的爱国精神。老板的太太重操旧业,干回了阅报员。除了弗兰西之外,老板把其他还剩下的阅报员都裁掉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显得空****的。他们拼命处理所有业务,弗兰西和老板太太负责读报、归档,还有其他文案工作。老板则有气无力地裁着报纸,马马虎虎地印着纸条,再把剪报歪七扭八地贴在上面。
六月中旬,老板终于放弃了。他卖掉了办公室里的家具和设备,房租直接违约,而至于本该退给客户的订阅款,他只是简单说了句“那就让他们告我好了”。
弗兰西还知道纽约的另一家剪报社,她打电话问他们要不要招阅报员。对方表示他们从不需要招聘新的阅报员,“我们一向善待本单位的阅报员,”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抬杠的劲头,“所以永远用不着换人。”弗兰西觉得这样很好,也把这话说了出来,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在办公室的最后一个上午,弗兰西一直在看招聘启事。她直接略过办公室文员的工作不看,因为她知道就算能聘上,也得从档案管理员干起,如果不能一开始就做速记员或者打字员,那基本上就没什么前途了。其实她更愿意进工厂做事,她喜欢厂子里的工友,也喜欢手上忙着、脑子能空出来想些事情的感觉。不过妈妈肯定不想让她再回工厂打工了。
她突然发现了一份似乎完美结合了工厂和办公室的工作,既能坐办公室,又能操作机器—有家通信公司招募实习女工,训练她们使用电传打字机,培训期工资每星期十二块五,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那她晚上至少有点儿事干了—如果她能顺利得到这份工作的话。
她去找老板道别,老板说最后一个星期的工资只能先欠着了,不过他有弗兰西家的地址,到时候会给她寄过去的。弗兰西就这样告别了老板、老板太太,还有自己最后一个星期的薪水。
那家通信公司的办公室在摩天大楼里,可以俯瞰纽约的市中心和从中穿过的东河。弗兰西递交了前老板开出的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和另外十来个姑娘一起填了份申请表,又参加了一项入职能力测试,回答了些相当蠢的问题,比如一磅铅和一磅羽毛哪个重之类的。这测试她当然是通过了,公司给她发了工号和储物柜钥匙(还收了弗兰西两毛五的押金),让她明天下午五点过来报到。
还不到四点钟,弗兰西就到家了。凯蒂正在自家公寓楼里打扫,看到弗兰西走了上来,她顿时露出十分担忧的神情。
“别担心,妈妈,我没有生病。”
“那就好,”凯蒂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把工作丢了呢。”
“是丢了。”
“我的老天!”
“最后一星期的工资也没了。不过我又找了个工作……明天就上班……每礼拜十二块五。我估计做久了还能涨点儿,但愿吧。”凯蒂开始问这问那了。“妈妈,我太累了,妈妈,我现在不想聊天。咱们明天再说吧,晚饭我也不想吃了,我只想上床睡觉。”
她上楼去了。
凯蒂坐在楼梯上发起愁来。开战以后食品之类的物价涨得飞快,上个月凯蒂甚至没法给弗兰西的银行账户里存钱,因为每星期十美元完全不够花。劳瑞现在每天要喝一夸脱鲜奶,奶粉又实在太贵了,喝奶之外还得加些橙子汁。现在每星期只有十二块五了……给完弗兰西的零花钱,剩下的比以前还少。好在快要放假了,尼利暑假也能去打工,可是秋天开学了怎么办呢?尼利还得接着上高中,今年秋天弗兰西也得去上学了。该怎么办?钱从哪儿来?她就那么坐在楼梯上发着愁。
弗兰西简单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宝,脱掉衣服爬上自己的床。她枕着交叠的双手,双眼盯着墙上一块灰蒙蒙的地方,那是通风井的窗口。
“瞧我现在这副样子,”她想着,“都十五岁了,还是飘忽不定的。我工作了不到一年,就换了三份工作了。以前我还觉得时不时换换工作挺有意思,可现在我害怕了。前两份工作我都没犯什么错,可还是让人家给炒了。我干什么工作都想好好表现,都是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眼下我又得换个新单位从头开始,可这一回我害怕了。这一回老板要是说‘你跳一下’,那我绝对得跳两下,因为我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我不害怕不行啊,家里就靠我这份工资了。我上班之前我们家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也是,那会儿倒是没有劳瑞,我和尼利也还小,花的钱也少些,当然,爸爸当时好歹也能搭把手。
“好吧……看来我得跟大学说再见了。大学上不成,其他事也都拜拜了。”她转过脸去,不再看那光线灰暗的通风窗,闭上了眼睛。
一个大房间里,弗兰西坐在电传打字机面前,打字机顶上扣着个铁皮罩子,遮住了弗兰西眼前的键盘。房间前面的墙上挂着张巨大的键盘示意图。弗兰西眼睛盯着图表,手指摩挲着键盘上对应的字母。到了第二天下班,她已经记住了打字机上每个字母的位置,不用再查图表了。一星期过去,公司去掉了打字机上的罩子,不过现在有没有罩子都无所谓了,弗兰西早已学会了盲打。
有个讲师过来讲了讲电传打字机的原理。弗兰西练了一天收发模拟电报,就被分配到纽约—克利夫兰的线路上值班了。
在弗兰西看来,自己坐在这边的打字机前头敲敲键盘,打出来的字就能传到千里之外,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一台打字机的纸卷上印出来,这简直是相当了不得的奇迹。而且同样神奇的是,要是克利夫兰那边的女工开始打字,弗兰西机器上的撞针也会跟着动,一下一下把文字敲出来。
这份工作挺轻松。弗兰西收一个小时,发一个小时,换班间隙有两次十五分钟的休息,晚上九点还有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她分到线路值班以后,工资也涨到了一星期十五块。总而言之,这工作还不坏。
家人们也适应了弗兰西全新的作息时间。她下午四点多一点儿出门,凌晨两点左右到家。走进楼道之前,她先按三下门铃把妈妈叫醒。妈妈会保持警惕,确保弗兰西不被躲在楼道里的坏人偷袭。弗兰西上午睡到十一点,妈妈也不用起得那么早了,因为家里有弗兰西和劳瑞在一起。她每天先打扫自己住的公寓楼,等她出发去扫另外两栋楼,弗兰西也就起床照顾劳瑞了。弗兰西星期天晚上也得上班,但是星期三可以休息一天。
弗兰西挺喜欢现在的新安排。这样既能打发晚上的寂寞时光,也给妈妈帮了不少忙。而且弗兰西每天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可以带劳瑞去公园坐坐,晒晒太阳,这对姐妹俩都有好处。
凯蒂脑海里有个计划逐渐成形,她就去找弗兰西提了出来。
“人家会不会一直安排你上晚班?”
“会不会?他们巴不得呢!姑娘们都不愿意上晚班。所以他们才把晚班都排给新来的。”
“我是想啊,等秋天到了,你是不是可以晚上接着上班,然后白天去高中上学?我知道这样很辛苦,不过应该还应付得过来。”
“妈妈,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上高中了。”
“可去年你还跟我争着非上不可呢。”
“那是去年,现在太晚了,时机早就过了。”
“一点儿都不晚,你别这么倔。”
“我现在上高中还能学点儿什么呢?不是我骄傲啊,我之前可是每天都要看八个小时的文章,看了将近一年,我从这里头学了不少东西。不管是对历史、地理、政治还是诗歌写作之类的,我都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看过太多讲人的文章—讲他们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的文章。我看过的报道里既有犯罪事件也有英雄事迹,妈妈,我在报上什么都看过了。现在的我已经没法再跟一群小屁孩一起坐在教室里,听个老处女胡乱讲些有的没的了,我肯定老得跳起来纠正她。要是不这样,要是我硬着头皮装乖,把这堆东西都咽进肚子里,那我又该怨自己……怎么说呢……放着好面包不吃专吃烂泥了。所以我不想上高中了。不过有朝一日,我肯定还是要上大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