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啥不跟其他姑娘一样剪个短头发,再烫上几个卷?非得扎这么粗一条大辫子盘在脑袋上。”
“母亲说我得等到十八岁才能剪。说真的,你觉得我好看吗?”
“等你多长点儿肉再说吧。”
“你就说呗,拜托了。”
尼利认真地对她打量了一番:“你还说得过去。”然后他就不再说别的,她不满意也得满意了。
他本来说自己赶时间,然而现在却磨磨蹭蹭的,似乎不急着走了。
“弗兰西!麦克舍恩—我是说‘老爹’,晚上过来吃饭。我吃过饭以后得去上班。明天就是婚礼了,晚上还在新家开新婚晚会,下星期一我又要上学。等不到我放学,你就该坐上去密歇根的火车了。实在是没机会跟你单独道别,所以想着现在就跟你先说声再见。”
“我还回家过圣诞节呢,尼利。”
“那不一样。”
“我知道。”
他等待着。弗兰西伸出右手,尼利把她的手拨开,张开双臂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弗兰西依偎在弟弟怀里,哭了起来,尼利连忙把她推开了。
“得了,你们小姑娘真恶心,”他说,“老这么腻腻歪歪的。”可他的声音也有点儿抖,好像他自己也快哭了。他转身跑出屋门,弗兰西跟着他出了楼道,目送着他一路跑下楼。楼梯底端像一口幽暗的深井,他在那里停下脚步,仰起脸来又看了看弗兰西。虽然四下里那么黑,他站的地方却仿佛是明亮的。
太像爸爸了……他太像爸爸了,弗兰西心想。可他的面容比爸爸更有力量。尼利最后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就跑出去了。
下午四点了。
弗兰西决定先换好衣服再准备晚饭,这样等本过来接她的时候,她就不用再打扮了。本买好了票,他们要去看亨利·赫尔演的《浪子归来》。这是他俩圣诞节之前最后一次约会,因为本明天就要回去上大学了。她喜欢本,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真希望自己能爱上他。如果本不总是这么自信过头就好了;如果本也能偶尔出点儿差错就好了—只要一次就行;如果是本需要她就好了。不过也没关系,她还有五年时间考虑呢。
她对着镜子,身上只穿了件白色无袖内衣,抬起胳膊擦洗自己,手臂自然弯过头顶。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来,想起那时候她坐在防火梯上,看着对面楼的姑娘们梳洗打扮,准备出门约会。现在会不会也有人看着她呢?就像是当年的自己一样。
于是她向窗外望去:没错,隔了两个院子的公寓楼里,也有一个小姑娘坐在防火梯上,膝头摊着一本书,手上端着一碗糖果。那孩子正透过栅栏看着弗兰西。弗兰西认识她,这个瘦瘦的小家伙今年十岁,名叫弗洛瑞·温迪。
弗兰西把长发梳理整齐,扎成辫子,绕着脑袋盘成一圈。她换了一双干净的长筒袜,穿上白色高跟鞋。又拿出一块方形的棉垫,在上面撒了些紫罗兰香粉,塞进胸罩底下,最后才套上一条崭新的粉色亚麻布裙子。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佛莱博尔的马车开进来的声音,不由得把头探出窗外。没错,是有车来了,只不过不是马车,而是一辆红褐色的小汽车,车身两侧用烫金的大字写着牙医的名字。洗车的也不是弗兰克,不是那个面色红润的棒小伙了,而是个能免兵役的罗圈腿。
她的视线越过院子,发现弗洛瑞还在盯着自己看。弗兰西挥着手喊道:
“你好啊,弗兰西!”
“我不叫弗兰西!”小姑娘嚷道,“我叫弗洛瑞,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啊。”弗兰西说。
她看着楼下的院子。那棵树的叶子,过去像一把把小绿伞,弯弯曲曲地围绕着她家窗外的防火梯,可是主妇们抱怨说晾衣绳上的衣服总是被树枝挂住,房东就派了两个人过来,把树砍了。
可是那棵树没有死……它还活着。
它的树桩上又长出了新苗。那新生的树干一路贴着地面生长,一直长到没有晾衣绳的地方,然后继续伸向天空。
诺兰一家虽然一直精心照顾那棵名叫“安妮”的冷杉树,给它浇水施肥,可它早就病恹恹地枯死了。而院子里的这棵树呢,人家砍倒了它的树干,还点了一把篝火想把树桩也烧死,可这棵树活下来了,这棵树还活着!
它还活着!什么都不能摧毁它。
弗兰西再一次望向坐在防火梯上读书的弗洛瑞·温迪。
“再见了,弗兰西。”她低声说。
她把窗户关上了。
[全书完]
(1) 这可能是因为贵格会成员常穿简朴的灰色或黑色服装,这首歌曲问世于1916年,当时的歌谱封面上也有一个典型的灰衣贵格会信徒少女的形象。
(2) 马斯佩斯高中的缩写。
(3) 这是之前的章节中提及的《直到我们再次相逢》的歌词。
(4) 美国禁酒令是于1920年1月16日第十八《宪法修正案》生效日开始执行的。麦克加里蒂此处做的是日后钻法令空子的准备。
(5) 本书第24章中提到过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