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编个借口,”罗茜说,“比如放学后要去参加变装舞会之类的,或者干脆告诉他们实话。”
“是啊。”胖查理沉郁沮丧地说,他的心绪还没完全从回忆里跳出来。
“回家之后,你老爸是怎么说的?”
“哦,他简直乐翻了天。叽叽咯咯,嘻嘻哈哈,没完没了。最后他告诉我,也许这种总统日活动现在已经取消了。好了,咱们干吗不一块儿到海滩去寻找美人鱼?”
“寻找……美人鱼?”
“我们走到那里,沿着海滩散步。他简直就是地球上存在过的最令人难堪的家伙。他开始唱歌,开始跳一种踢踢踏踏的沙滩舞,还跟周围的人说话——都是他根本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我恨透这种事儿了。可他告诉我大西洋里有美人鱼,只要我眼光够贼够尖,就能看到她们。
“‘在那儿!’他会这么说,‘你看见了吗?是个红发绿尾的美人儿。’我看啊看,可什么都看不见。”
胖查理摇摇头,从桌上的碗里拿了把什锦坚果,开始往嘴里扔。他使劲嚼着,就好像每颗坚果都是永远无法抹去的、长达二十年的羞辱。
“哦,”罗茜快活地说,“我觉得他挺可爱的,很有个性!我们应该请他来参加婚礼。他会成为派对上的生命和灵魂。”
但是,胖查理在被巴西坚果噎了一下后解释说:“你的父亲成为派对上的生命和灵魂,这难道不是普通人最不希望在自己婚礼上看到的事吗?”他老爹肯定还是这颗上帝的绿色星球上最令人难堪的人物,这点毫无疑问。他还补充道,几年没见到那头老山羊真是再快活不过了,而且他母亲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离开父亲,来到英国和她的艾伦娜阿姨一起生活。不仅如此,他为了支持这个论调,还断然宣称如果邀请父亲来参加婚礼,那他就要倒霉,倒大霉,而且很可能是倒天大的霉。实际上,胖查理最后还说,结婚这件事最妙的地方,莫过于不用邀请老爹来参加婚礼。
胖查理随即看到罗茜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双平素和善的眼眸中闪过的寒光。他连忙改口辩解说,他的意思是第二好,但此刻为时已晚。
“你只需要习惯这个想法,”罗茜说,“毕竟,婚礼正是除障搭桥的最佳时机。你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他明白你心里已经没有怨气了。”
“但我确实有怨气,”胖查理说,“很多。”
“你有他的地址吗?”罗茜问道,“或是电话号码?我想你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当你唯一的儿子准备结婚时,一封信未免太见外了——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对吗?他有电子邮箱吗?”
“嗯。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电子邮箱。八成没有。”胖查理说。信是好东西,他想,有可能一开始就被邮局弄丢。
“好吧,你肯定有通信地址或者电话号码。”
“我没有。”胖查理真诚地说。父亲可能已经搬家了。他也许离开佛罗里达,到某个不通电话的地方去了。当然也不通邮。
“好吧,”罗茜逼问道,“那么谁有?”
“希戈勒夫人。”说完这话,胖查理就完全放弃了反抗的意图。
罗茜甜甜地笑着说:“希戈勒夫人又是谁?”
“我家的朋友,”胖查理说,“我小时候,她就住在隔壁。”
他几年前曾跟希戈勒夫人通过电话,当时他母亲生命垂危。胖查理在母亲的要求下,只得给希戈勒夫人打了个电话,把消息带给父亲,并让他尽快和自己联络。几天后,胖查理家中的电话答录机上多了一条留言,是白天打来的。尽管听起来更加苍老,还有点醉醺醺的,但毫无疑问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父亲说真是不凑巧,生意上的事儿让他没法离开美国。最后还补充说,无论如何,胖查理的母亲都是个绝妙的女人。几天后,一瓶混插的鲜花被送到医院病房。胖查理的妈妈读过卡片后,对此嗤之以鼻。
“他以为那么容易就能骗过我了?”她说,“我跟你说,他可是大错特错。”但她还是让护士把花放在床边最显眼的位置,还多次询问胖查理,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说他父亲会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到英国来探望她。
胖查理说没有。他开始痛恨这个问题,痛恨自己的回答,痛恨他说“不,爸爸不会来”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在胖查理的记忆中,最糟糕的那天是这样的。他母亲的主治大夫,一个坏脾气的小个子,把胖查理叫到一边,告诉他时日无多,他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她安逸地走到生命的终点。
胖查理点点头,走进母亲的病房。她拉住他的手,问他是否记得替她交煤气费。正当此时,噪声在楼道中响起——一种叮叮当当、踢踢踏踏、乒乒乓乓的噪声,管乐加提琴加鼓的噪声;一种在贴满要求保持安静的标语的楼梯间,还有医护人员冰冷的目光予以强制要求安静的地方,不该出现的噪声。
噪声越来越响。
胖查理一度以为是恐怖分子。但他妈妈听到这刺耳杂音,却露出虚弱的微笑。“《黄鹂鸟》。”她轻声说。
“什么?”胖查理问道。他吓得不轻,以为母亲开始说胡话了。
“《黄鹂鸟》,”她提高嗓门,语气也坚定了许多,“他们演奏的是《黄鹂鸟》。”
胖查理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有几个人,貌似是支小型新奥尔良爵士乐队,无视护士们的阻拦,更不在乎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及其家属的瞪视,沿医院走廊向这边而来。乐队里有萨克斯管,还有大号和喇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脖子上夹着把低音提琴。还有个人正敲打一面低音鼓。头前引路的男人身穿漂亮的花格套装,戴着绿色软呢帽和柠檬黄手套,正是胖查理的父亲。他没有演奏乐器,但却在医院的抛光油毯上跳着软底鞋踢踏舞,还向周围的所有医护人员一一脱帽致意,同每个走上来想跟他说话或是抱怨的人握手。
胖查理咬着嘴唇,暗暗向诸天神明祈祷,希望脚下出现一条地缝把他吞进去,要不然就让他经受一次短暂、仁慈、绝对致命的心脏病发作。但幸运之神并未降临。他还是站在这个世界上,管弦乐队步步进逼,他父亲仍在跳舞、握手和微笑。
如果世上还有公正可言,胖查理想,老爹就会沿着通道走下去,从我们面前径直而过,进入泌尿生殖区。但这世界本无公正可言,他父亲在肿瘤病房前停住脚步。
“胖查理,”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这病房——这层楼——这医院里的所有人明白,他是胖查理的熟人,“胖查理,让让路。你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