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彼得罗滑到了被单下。
布里塔妮让他这么做了:她向后仰起头,半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他咒骂了在那个不恰当的时刻打来电话的人,无论那是谁。然后他重新钻出来,接听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格伯先生吗?”一个冰冷的女声问道。
“是的,您是哪位?”
“我从卡勒基医院心脏病科打来电话,请您立刻到这儿来。”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多次拆解开又重新组合起来,而他努力想要抓住它们的含义。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与此同时,从布里塔妮的脸上,他仿佛能模糊地看见自己惊恐的神色。
“您父亲出事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坏消息让其他的一切突然间看上去好笑又怪诞。在那一刻,他觉得甜美的布里塔妮与她丰满的嘴唇和柔软的胸部十分可笑。他自己则感到滑稽。
抵达医院后,他匆匆赶往重症监护病房。
这个消息已经在家族里迅速传开了。在等候室里,他遇见了他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哥伊西奥。还有他父亲的几个熟人,他们前来了解他的情况。巴鲁先生是个受欢迎的人,许多人都爱他。
彼得罗观察着在场的人,所有人也都看着他。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恐惧,害怕他们嗅到他身上布里塔妮的气味。他感到自己既轻浮又极度格格不入。在这个养育了他的男人突然心脏衰竭的时候,他却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意思,但彼得罗仍然感到愧疚。
巴尔迪法官靠近他,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得坚强,彼得罗。”
这位老朋友正在向他告知屋子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他看着那些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尽管他只在快九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个女人待在一个角落里,他的父亲曾试图在某个星期天下午向他介绍她,而他拒绝和她一起吃冰激凌。她小声地哭泣着,避开他的目光。那一刻,彼得罗明白了一件他此前从不理解的事:父亲完全不是一个伤心欲绝的鳏夫,他也并非因为仍然爱着一个故去的女人才拒绝重新组建家庭。
父亲这么做是为了他。
他内心的堤坝轰然倒塌,被一阵无法承受的悔恨所淹没。一位护士朝他走来,彼得罗想象着她会问自己是否希望和父亲最后道一次别,难道这不是惯例吗?他几乎要开口拒绝,因为一想到他剥夺了父亲重新获得幸福的可能,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了。
然而她却说道:“他要求见您。请您来见他吧,不然他平静不下来。”
医护人员让他穿上一件绿色的罩衫,把他带进父亲所在的病房,里面的设备仍然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氧气面罩盖着他的脸,露出缩成两道缝的眼睛。但他的意识还相当清醒,因为他在彼得罗刚跨过门槛时就认出了他。他开始激动起来。
“爸爸,安心些,我在这儿。”他让父亲放宽心。
父亲用仅有的些许力气抬起手臂,挥动手指,叫他到身边来。
“您不该累着自己,爸爸。”他一边嘱咐道,一边走向床头。他不知道还能对父亲说什么。每一句话都将是谎言。他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爱他是对的,于是他朝父亲俯下身。
巴鲁先生在他开口之前低声说了什么,但因为隔着面罩,他没能听清。他又靠近了些,父亲努力重复了刚才所说的内容。
父亲揭露的事像一块巨石砸在年轻的格伯心上。
彼得罗感到难以置信又心烦意乱,离开了奄奄一息的父亲。他无法想象父亲偏偏选择在这一刻向他透露一个如此可怕的秘密。他觉得他荒唐又无礼。他觉得他很残忍。
他犹豫地往后退了几步,向门口走去。但不是他在后退,而是他父亲的病床在远去,就像一条随波漂去的船,就像要在他们二人之间制造一段距离。它最终自由了。
在他们诀别时,他在巴鲁先生眼中看见的不是遗憾,而是宽慰。冷酷又自私的宽慰。他的父亲——他所认识的最温和的人——摆脱了那个在他心中藏了大半生的难以消化的结。
现在,那份重负完全落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