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格外冷,以至于长洛城中的雪,比往日来得更早些。日影未见,六翮飘摇,庭院中已覆了一层薄薄雪。
泥炉架起,铜壶搁在炭砖上,两侧的陶罐中已搁好了碧绿的茶粉。思绥将之撒入熟水中,泡沫旋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汪碧潭。
又以匏舀了清水加之,再添了橘皮、茱萸、薄荷等物,茶汤颜色又深浊了些。
思绥笑道:“北国多饮酪浆,也不知公主能否喝得惯。”
赵静漪摇摇头道:“亡国之人,何来公主之说。我如今能列充华之位,已是万幸。修仪娘子若不嫌弃唤我六娘吧。”
思绥点头称是,而后将煮好的茶分入简杯中,她亲手将杯子递过去,“还请六娘受思绥这抹茶香吧。”
赵静漪浅抿一口,眼中满是感慨,“修仪娘子的手艺和那时一样。”
思绥道:“六娘不若唤我思绥吧,我的这手艺还是偷学六娘的。”
那时候她不过是河东王的婢妾,意外随殷弘入前陈的方山苑赴宴,却迷失了路与殷弘分开。
无意中冲撞了新蔡公主的鸾驾,幸而被当时的永兴公主赵静漪解围,她将自己带在身边,而后送还给殷弘。
思绥便是那时见赵静漪烹茶,才学会这些的。
一盏香茗渐渐饮完,思绥搁了茶盏,她有些犹豫道:“六娘今日来此,想与我说些什么吗,还是想见陛下——”
赵静漪摇摇头,她道:“思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思绥手间一顿,“六娘不想见陛下吗。”
在她引荐谢修容之前她曾给赵静漪透过信。
赵静漪与她有缘分,若是赵静漪想要学虞充仪一样,只要前来她云光殿她定然会想法子引荐。
然而赵静漪并未前来,而是静静呆在她的宫室中。这让思绥百思不得其解。
赵静漪看了看帘外不断积起的皑皑白雪,叹过一口气,她道:“我按家族与臣僚意志入了宫,从此关山难见。以我的身份,尴尬不已,能够平静度日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亡了国的公主,身世自然如浮萍一般。有不少也入掖庭为奴,如今能礼娉入宫已是不错的结局了。
虽然族人对她也有殷切的期许,可她到底身份在这里,为后的希望自是比别家低,何况她知道殷弘不是那类沉迷美色的帝王。
又何苦现在争宠成为靶子,她虽出身高贵,却有些不合时宜。
思绥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她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安静度日也是最好的。”她心中颇为感慨,“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能有后路,想退便能退下来。”
不必想她这样只有不断前进才能生存。
“或许我们也会羡慕你”,赵静漪含了口茶,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其实在宫中要做到有后路,只需不喜欢……就行了。不喜欢,心就不会乱,也不会在意。”
思绥沉默。赵静漪为尊者讳,说的有些含糊,但她听懂了。
不喜欢殷弘吗······
她淡淡垂下眉头。
若是她能做到不喜欢殷弘,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