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练脚步极快,行简自诩在内臣中算身手矫健的,却常常难以紧跟她的步伐。
出了东华门,沿着官道继续东行,不远处便是光禄寺和尚膳监。乔鹤练回头,让行简去光禄寺借一架推车,在东华门外等候。
行简答应了,放心不下地问:“千岁爷要独自去哪?”
可话音未落,太子已飞奔远去,只剩下一个遥遥背影,轻捷若矫翼之鹤,翩然如林下之风。
离东宫最近的档案馆,本是毗邻文华殿的内阁大库。然天子失势,大权旁落已久,如今阁臣尽是秦王亲信,把守极为严苛。乔鹤练连内阁大堂都进不去,也绝无可能越过守吏取得大库钥匙。
故而她只能绕道去更远的表章库,那里的管库官员曾为天子旧侍,是她可以信赖之人。
此时东方既白,天光初照,将丹楹刻桷的皇城镀上绚丽金辉。
到了表章库,乔鹤练直言要调阅贞定三十二年科的殿试答卷,还需一副纸笔。
随管库来到配殿的一架金匮前,取下当年一甲三份答卷,她翻完不禁奇怪:“怎会没有?”
身后恰传来管库问询:“殿下想要哪位大人的策论?”
“兵部尚书,苏觐。”乔鹤练向来临危不惧,可念出此名时,嗓音却在微微颤抖。
登科录翻页声不绝,很快,一份位于当科二甲靠后位置的答卷被找出,呈递至她面前。
乔鹤练大惑不解,然而展卷一观,立刻明白了原因。
这份答卷虽颜筋柳骨,笔画端严,藏恢宏之势于雅正之形,却留有大片空白,统共不过一千余字。国朝殿试策论无不在两千字以上,一甲答卷有时甚至接近三千字。
太荒谬了。究竟骄狂到何种地步之人,才会藐视殿试如此,连卷纸都不屑于填满。
乔鹤练清楚他的能耐,殿试由朝至暮,大约够他写五篇三千字的策论。
但凡做过此人同僚的官员,皆惊叹过其读写神速。传他于案牍之间,一人能当三人的差,翰墨钱谷之事一应手到擒来,且百举百全,从无纰漏。他入内阁不到一年,连与他政见相悖的原少师都感慨其才干卓绝。
更可怕的是,苏觐自幼随军征伐,嗜血冷酷,他之专攻所擅,并非文治内政,而是兵戎战事。
他是秦王视如己出的心腹,自然与之一脉相承,崇武好战。他们对北伐有着近乎癫狂的热忱,对喀兀人满怀切齿入骨之痛恨。于他们而言,国计民生,百姓疾苦,皆要为漠北之征开路。
十七岁凭半页策论高中进士的少年军师,从翰林院纵马而出,铁蹄踏平关外边镇。举目肝髓流野,入梦鬼哭神嚎,铸就无比残忍的铁石心肠,成了她如今最忌惮耸惧的死敌。
再细看眼前文章,虽篇幅精悍,却旁征博引,摛翰振藻。除却文辞灿烂,其论述之鞭辟入里,亦远在一甲三人之上。若能写足字数,这科状元该当易主。
不过那厮若凭相貌,不当探花也甚为可惜。
将卷纸平铺在案,仔细端详着这卷十年前的台阁体,乔鹤练小心落笔,努力勾勒其作日常行书的笔迹。
若非无法进入内阁大库以奏本作参照,她也不必绕一大圈费此周章。她知此招凶多吉少,可眼下箭在弦上,惟有放手一搏。
与行简在东华门汇合后,二人沿着宫墙直奔午门。
行简推了架吱嘎作响的独轮老车,正忿忿抱怨。
“光禄寺四署官员好会当差,什么时辰了,连衙门都没开,半个人影找不见,害得奴婢只能从尚膳监的柴房里掏出这么个破玩意。”
乔鹤练此刻已无暇纠结这些。
出了西华门便可乘马车,她已嘱托卢允恭出宫遣车候在下马碑附近,这架推车虽破旧,一小段路也勉强可用,只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