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把手撒开,三嫂来见我了!”
崔楹挣脱不得,照着萧岐玉的手腕便是啊呜一大口,萧岐玉吃痛一声,终于容她从身下爬出去。
“将人请到东边花厅看茶,就说我即刻便到。”崔楹扬声道,“再进来几个人,为我更衣梳妆。”
翠锦闻声入内,重新为她梳了一个精致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在家常穿的衣裙。
萧岐玉也坐起身,看着崔楹走到衣冠镜前检查仪容。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逐渐落到被她替换下来的男装上。
看着那破损的袖口上,萧岐玉薄唇微抿,眼底闪过浓重的狐疑,却终究没有追问。
另一边,崔楹在镜前看了几遍,确保衣着得体,这才带着翠锦,不疾不徐地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炭盆烧得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钱秋婵并未坐下,而是在厅中踱步,神情有些不安。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见到崔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亲热的笑:“弟妹来了,天色这般晚,嫂嫂还叨扰你休息,先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打趣着便要对崔楹福身,落落大方的样子,与不久前在花园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楹忙扶起她,口吻同样亲热:“嫂嫂说的哪里话,快请坐下,这么晚来,可是有要事找我?”
钱秋婵依言坐下,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紧盯着崔楹,笑意盈盈,并不说明来意,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崔楹聊着家常。
直到二人说笑过两场,气氛融洽起来,钱秋婵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崔楹顺势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钱秋婵双目通红,神情悲怆:“弟妹啊,咱们女人家,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日子,说到底,无非是各扫门前雪,安稳度日罢了,何必相互为难,得罪人呢,你说是不是?”
崔楹点头如捣蒜,一脸真诚:“嫂嫂说的是,还好我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谁也不得罪。”
钱秋婵眼神闪烁了一下,刚开的头便被轻巧堵了回来,心里顿时不悦。
她忽然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捧上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包袱,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小几上。
“说起来,前几日我清理旧物,发现了几件你三哥早年穿旧的衣裳。”
钱秋婵说着,亲手将那包袱打开,露出一件料子上乘的靛蓝色直裰,只不过显然改动过,肩膀和腰线都被刻意收窄,比起男装,反而更贴合女子身形。
“我想着料子都是极好的,扔了可惜,又听说弟妹今日又女扮男装出门去了,便想着改小一些,拿来给弟妹下次出门时穿。”
钱秋婵故作寻常地翻看衣料,手指“不经意”地一抬,便将衣裳微微掀开,露出了底下黄澄澄的金锭,另有珠宝无数。
钱秋婵紧紧盯着崔楹的表情,等待她的反应。
崔楹在那堆金银珠宝上淡淡扫过,脸上没有太多波动,反而笑了笑,抬脸迎向钱秋婵的目光,眨着皎洁的杏眸道:“嫂嫂真是说笑了,我自从被陛下禁足,便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曾出过门呀?更别提女扮男装了,这身衣裳我实在用不上,嫂嫂还是带回去吧。”
钱秋婵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弟妹,既然你这样,嫂嫂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们妯娌之间,说到底终究是一家人,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伤了自家人和气,你说是不是?”
崔楹闻言,脸上顿时疑惑,微微蹙起秀丽的眉,显得十分无辜:“嫂嫂今日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外人?什么伤了和气?我这人愚钝,还请嫂嫂明示。”
见她油盐不进,始终装傻,钱秋婵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地道:“崔楹!这里没有旁人,你何必再装模作样?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叫静女的小贱蹄子,是不是你今日救走的!”
崔楹迎着她逼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被无故质问的委屈:“静女?救走?嫂嫂,你这越说我越糊涂了,我整日待在府中,连您说的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何谈救与不救?”
“你!”
钱秋婵气得胸口大起大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崔楹的鼻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声音尖利刺耳:“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害得我兄长断子绝孙的帐我还没跟你清算!你现在是不是又要为了那个贱人,再跟我添上一笔新仇!”
崔楹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瞬间双目瞪圆,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她猛地用手掩住唇,不敢相信:“什么?断子绝孙?钱御史他竟遭此不幸么?嫂嫂此话当真?这可真是……”
可真是老天开眼!开了个大眼!
钱鹏那王八蛋应得的!
钱秋婵被崔楹的表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崔楹眼圈红了红,温柔地拉住了钱秋婵指着自己鼻子的那只手,眼底晶莹,诚恳无比:“嫂嫂,事已至此,您也别太难过,仔细伤了身子。”
“断子绝孙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崔楹沉吟着,“虽然我朝没有让残废当官的先例,但想必上峰必会理解,若钱御史那边实在前程艰难,我倒是与御前伺候的马公公能有幸说得上几句话,嫂嫂若需要,我定恳求马公公收钱御史进宫,亲自调-教。”
崔楹语气笃定,一本正经,义薄云天:“纵是让他做公公,也是公公里最有出息的那个!”
在钱秋婵脸都气青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