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远远的,还没等车轱靠近角门,崔楹便在车内听到一阵喧哗哭嚎之声。
“你们侯府不当人啊!把我那苦命的外甥扔在外头自生自灭!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狠心的人家!他身上流着的也是你们萧家人的血啊!”
侯府大门外,一名衣衫褴褛,蓬头乱发的中年男子瘫坐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下,正捶胸顿足地哭喊着,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
“你们倒好,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可怜我那外甥!寒冬腊月里连件厚实棉衣都没有,冻得手脚生疮!夏日里就那一身粗布单衣,洗得都发白透亮了!”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子一边哭嚎,一边用眼睛偷偷瞟着侯府的角门,看可否有人出来。
“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一顿饭少说要花几十两银子!我那苦命的外甥呢?常常是啃着干硬的窝头,连口热汤都难得喝上!饿得头晕眼花还得去书院念书,那纸笔书本哪一样不要钱?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哪里来的银钱?就连书院先生要求的正经笔墨都买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捶打着胸口,声音嘶哑地对着侯府朱红的大门哭喊:“我可怜的妹妹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看看你和五爷的骨血,被他们作践成什么样子了!侯府拔根汗毛比我们穷苦人的腰还粗,却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舍不得给这孩子!你们萧家这般对待自家骨肉,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崔楹在马车里,目光眺望过去,看着那男子撒泼打滚的模样,眉头蹙得紧紧的。
翠锦瞠目结舌,不禁好奇:“难得这就是那位……的舅舅?”
崔楹没有回答,脑海中出现云澄最开始时对她说过的话——
“……我自小跟着舅舅长大,舅舅生活拮据,能送我到京城进学,已算付出全部……”
此情此景,加上他之前说的话,怎么看都怎么像一个疼惜孩子的长辈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会有如此疯癫失态之举。
但崔楹还是看出了点不一般。
这男子虽然形容潦倒,却满面红光,眼底尽是血丝,嘴唇乌青发紫,一副常年酗酒的面相。
酒与赌往往是沾边的,能喝成这样的人,十有八九屁股后头都欠有一大笔烂账。
就在这时,几个家丁出来,试图将男子拖走,但男子似乎豁出去了,五体投地死死赖在地上,嘴里还高声叫嚷:“哎哟!打人啦!定远侯府要打死人啦!没天理啊!”
家丁显然不吃这套,直接撸起袖子将人架起来,强行拖进了对面的一条偏巷之中,里面旋即便传出拳打脚踢的动静,以及杀猪般的嚎叫。
崔楹放下帘子,对翠锦吩咐道:“去告诉他们,动手归动手,吓唬一下也就罢了,不要闹出人命来,否则这么多人看见了,日后定会留下话柄。”
翠锦心领神会,应声道:“姑娘放心,奴婢明白。”
随即便下马车,将命令传达过去。
小巷里的打骂声旋即便收敛许多,家丁显然并未再下重手。
围观的百姓也被渐渐散去,侯府门前重归肃静,马车缓慢驶入角门。
崔楹一下马车便去找了萧岐玉,她都不必问,用脚趾头想也料到他肯定在前x面练拳,便不请自去,先到了他的书房中等他。
萧岐玉的书房里整洁得过分,也无聊得气人,崔楹随便找了几本书都看不懂,后面等得着急,干脆便起身出门,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然而,还没等她的手碰到门,门便自己开了来,扑面的一股灼热气息。
春日晨光耀眼夺目,笼罩流连在少年汗湿的躯体上,将干净雪白的中衣浸染成近乎透明的颜色,紧紧贴附在皮肤上,起伏的肌肉轮廓一览无余,汗水滚落,沿着腹肌一路向下,消失在劲窄腰腹之下人鱼线的沟壑之中。
崔楹看得呆了。
甚至有点口干舌燥。
“知道回来了?”
萧岐玉气息尚有些不稳,瞳仁漆黑,眼角潮红,看着崔楹冷不丁地说。
崔楹回过神来,意识到脑子里闪过的那些流氓念头,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试图让自己清醒。
见她这般反应,萧岐玉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一步:“至于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昨日的“算账”只是吓唬她玩而已,半个月还没过去,他再禽兽也不可能再动她。
崔楹镇定下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正经:“什么猫老鼠的,我问你,门口的动静你都听到了吗?”
萧岐玉眸光微动,这才想到她这副凝重的表情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而是因为别的。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许,平淡地“嗯”了一声,走到屏风前,拿起布巾擦汗:“听到了,怎么了。”
“怎么了?”崔楹见他如此平静,不禁有些急切,“你不嫌烦得慌?”
“烦什么?”萧岐玉依旧擦着汗,一身的滚烫气息,咬字却蓦然冰冷,“跳梁小丑的几声吠叫罢了,有什么可理会的。”
崔楹深呼吸了两下,将昨日父亲的原话,以及自己心中的担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