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塞维鲁:你只能吸引与你相似的人
康茂德遇刺的第二年,即公元193年,有时被称作“五帝之年”。这是一个多世纪以来罗马首次爆发内战。在将近一百二十五年的时间里,皇位的传承都进行得比较和平。虽然某些继任者并未通过合法途径上台,但是自从公元69年的“四帝之乱”结束以来,再也没有人靠进攻罗马来夺取权力了。不过,跟公元193年相比,公元69年的情况还不算严重。尼禄死后的朝代更替在十八个月内便尘埃落定,而康茂德死后又过了四年,帝国才恢复和平,激烈的争斗一直持续到公元197年。
最终,罗马迎来了一位新的统治者——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他的统治充满了矛盾。此人傲慢自负、粗鲁无礼,却又处事精明、能言善辩。尽管他并非职业军人,但是他让国家的军事化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把开明的法律改革与顽固的专制独裁结合在一起,对内肃清政敌,对外发动耗资巨大的战争。他还代表了罗马民族史的新阶段,甚至有可能是罗马种族史的新阶段。塞维鲁是罗马的第一位非洲皇帝,而且他建立的王朝也给罗马带来了第一批拥有中东血统的皇帝。
走出非洲
公元145年4月11日,卢基乌斯·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出生在地中海沿岸的大莱波蒂斯[470],那是阿非利加[1]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位于今天的利比亚西部,向东约130千米就是现在的的黎波里[2]。此时,安东尼·庇护统治下的罗马和平达到了巅峰,阿非利加也充分享受了这段安宁的岁月。
莱波蒂斯是一个古老而富裕的贸易中心,其建立者是来自腓尼基(今黎巴嫩)的移民和当地的利比亚柏柏尔人。这座城市原本由迦太基掌控,直到迦太基被罗马摧毁。当塞维鲁出生时,莱波蒂斯已经归顺罗马三百年了。
拉丁化的精英阶层统治着这座城市,但是其中许多人(比如塞维鲁)的祖先都讲布匿语,那是一种闪米特语言,与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关系密切,曾在迦太基和腓尼基使用。塞维鲁会说布匿语、希腊语和拉丁语,罗马人经常嘲笑他的地方口音。他父亲的家族颇为富有,在罗马有一些显赫的亲戚,包括两名元老院成员。虽然他们很可能也来自行省,但是当图拉真宣布莱波蒂斯为殖民地(ia,拉丁语)时,他们的社会地位上升了,因为殖民地的所有自由民都能直接获得罗马公民身份。
塞维鲁的父亲普布利乌斯·塞普蒂米乌斯·盖塔并未从政,关于他母亲福尔维娅·皮娅的资料也很少。除了塞维鲁之外,他们夫妻俩还育有一男一女,这三个孩子后来都在罗马的皇家势力圈中身居高位。我们难免会猜测,福尔维娅·皮娅是否也像许多罗马母亲那样,对孩子的成功起到了推动作用。她的祖先大概是与本地人通婚的意大利殖民者,而塞维鲁的童年好友盖乌斯·福尔维乌斯·普劳提亚努斯可能是她的亲戚。塞维鲁和普劳提亚努斯建立了一种互相信任的关系,坊间传闻他们曾经是情侣,不过罗马人总爱制造类似的流言蜚语。就像奥古斯都和阿格里帕一样,他们也成了终生的合作者,但是跟从前的那对搭档不同,他们的友谊并没有保持到最后。
塞维鲁是罗马的第一位非洲皇帝,不过他是罗马的第一位黑人皇帝吗?我们无法确定,尽管有各种证据流传下来。有一份文献[471]声称他皮肤黝黑,但是这份文献写于数百年后,而且在其他问题上出现了明显的错误。还有一幅同时期的画像[472]显示他是一个黑皮肤的男人,然而这幅画诞生于外地,并且源自一种埃及传统,即习惯把男性描绘成深色皮肤,把女性描绘成浅色皮肤。塞维鲁也许是混血儿,拥有意大利、中东乃至利比亚柏柏尔人的血统,不过那只是推测而已。我们往往很难从古代资料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塞维鲁的有生之年,阿非利加进入了全盛时期,就像一个世纪前的希斯帕尼亚一样辉煌。公元200年前后,有大约15%的骑士和元老来自阿非利加。至此,元老院已经不再由意大利人支配,而是代表了整个帝国。
没有人能比生活在公元155—235年的卡西乌斯·狄奥更好地体现这种变化了。他既是罗马元老,也是罗马元老之子,在意大利拥有一座庄园,不过出生并成长在希腊化城市尼西亚(位于今伊斯坦布尔附近)。然而,来自希腊化地区的狄奥却认为自己完全是罗马人,这标志着罗马成功地融合了地方行省的精英阶层。罗马历史深深地吸引着狄奥,他花费了二十二年的时间,完成了一部长达八十卷的史学巨著。有关共和国晚期和帝国早期的内容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不过从公元41年至229年的部分只有后人总结的缩略版。狄奥认识塞维鲁,对其有着复杂的感情[473]。他欣赏塞维鲁的智慧、勤勉、明理和节俭,却又谴责这位皇帝对待元老院的态度。由于狄奥相信罗马已经步入了一个衰落期,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也许他愿意忽略塞维鲁的缺点。
小时候,塞维鲁在莱波蒂斯接受过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教育。十七岁时,他以一场公开演说告别了学校。跟马可·奥勒留不同,塞维鲁后来没有继续接受正规教育,这让他深以为憾。狄奥说他少言寡语,但是想法很多[474]。塞维鲁心思缜密、狡猾机敏,虽然留着长长的胡须,却并非哲学家,而是实干家。
不过,狄奥还声称,塞维鲁会抽空学习,首先是成为皇帝之前,他曾在政治生涯的间歇期前往雅典深造;其次是当上皇帝以后,他经常利用下午的时光来参加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辩论。他具备一定的文学素养,最终还出版了一部自传。这本书似乎瞄准了更加广泛的受众,而不只是针对受过教育的读者。尽管没有一个字流传下来,但是其他文献表明这本书的内容包括梦境、征兆和按照年代顺序记载的战争。我们不应该低估征兆在公众心目中的重要性,它是让篡权者获得合法地位的一种手段。
塞维鲁对法律有着特殊的热情,据说他小时候曾在游戏中扮演法官[475]。在他执掌大权以后,只要是和平时期,他每天上午都会审理法律案件。而且,他手下的法学家为罗马法律的编纂作出了巨大贡献。尽管塞维鲁偏爱军人,但是他把身边最优秀的法学家之一提拔成了禁卫军长官。
塞维鲁头发鬈曲,鼻梁很短。他虽然身材矮小,但是颇为健壮,据说能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
年轻的塞维鲁显然野心勃勃,而其他特点也会逐渐浮现出来。他精力充沛[476],勤学好问[477],坦白直率[478],并且反应迅速,行事果断[479]。他脾气不好,有时非常暴躁[480]。批评者都认为他冷酷狡诈[481],但是塞维鲁却自视甚高[482]。
十八岁时,塞维鲁前往罗马。他有一位亲戚是元老,在此人的安排下,塞维鲁和他的哥哥也成了元老。当时在位的马可·奥勒留给年轻的塞维鲁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从许多方面来看,塞维鲁的政治生涯都非常典型,足以代表那些在罗马精英阶层中努力拼搏的年轻人。他在罗马和地方行省都担任过重要的军事和管理职位,包括叙利亚的军团指挥官和高卢西北部的总督。公元190年,四十五岁的塞维鲁当上了执政官。次年,他成为上潘诺尼亚的总督,那是多瑙河沿岸的一个边境行省,具有特殊的战略意义。在抗击外敌的过程中,马可·奥勒留曾率军驻扎于此,并写下了《沉思录》的部分内容。作为总督,塞维鲁掌控着三个军团,约一万八千人。所以,在中央政府垮台时,他便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而且,他还有一位睿智能干、人脉广泛的伙伴相助。
叙利亚女人
年轻时,塞维鲁可能有过一段**不羁的岁月。他曾因涉嫌通奸而接受审判,但是成功地为自己进行了辩护。随后,他娶了一个来自阿非利加的女人,对方的家族成员都是源于迦太基的罗马公民。她没有生育便去世了,使塞维鲁变成了鳏夫。于是,他放眼东方,开始寻找下一位新娘。
公元185年,塞维鲁跟尤利娅·多姆娜结婚了。她出身于一个有钱有势的家族,故乡在埃米萨(今霍姆斯),那是一座富裕的叙利亚城市,当地居民拥有阿拉伯血统。据说她的祖先曾是埃米萨的统治者,后来罗马吞并了这座城市。她的父亲是一名祭司,负责供奉本土神明埃拉伽巴路斯,其字面意思为“山神”,那位神明在城中的庙里以圆锥形黑石的形态接受民众膜拜。多姆娜的家族成员以阿拉米语为母语,把希腊语当作第二语言,而且他们都是罗马公民。
曾几何时,野心勃勃的罗马男性都希望跟古老的共和国贵族联姻。而现在,他们会欣然接受家世显赫的东方新娘;她们的父亲是帝国的行政官员或罗马元老,能够给女儿置办丰厚的嫁妆,就像多姆娜的父亲一样。
多姆娜非常美丽。据推测,她甚至有可能是“米洛斯的维纳斯”[3]的原型[483],那尊著名的希腊大理石雕塑现藏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今天,我们还能看到不少展现多姆娜形象的雕塑和硬币[484]。这些纪念物显示,她脸庞圆润,浓密的鬈发从中间分开,梳向两侧,有时则编成辫子,垂在颈部。她也许使用了各种假发来打造不同的发型。
多姆娜深知权力是如何运作的,而且她喜欢操纵权力。事实证明,她也拥有良好的生育能力。她给塞维鲁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无疑增加了她在丈夫心目中的分量,并且提高了她的影响力。多亏了她,塞维鲁才有机会建立自己的王朝,那也是罗马的第一个利比亚-叙利亚王朝。
她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除了阿拉米语和希腊语之外,她还会说拉丁语,尽管有可能不太流畅。作为皇后,多姆娜在自己身边聚集了一批知识分子,大概包括哲学家、数学家和法学家等。其中有一位定居罗马的希腊文人[485],他给多姆娜起了“智者”的称号[486]。在多姆娜的敦促下,他写了一本书,主角是一位生活在公元1世纪的希腊哲学家兼奇迹创造者[4]。这部作品的观点比较保守,因为其主要目的是指导君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指导君主夫人。
简而言之,多姆娜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妻子,即使塞维鲁真心爱她也不足为奇。在接下来的斗争中,多姆娜的才能将会成为他的宝贵财富。
五帝之年
公元193年,即“五帝之年”,暴发了罗马近一百二十四年来的第一场内战,也是其二百二十五年间最漫长、最暴力的内战。然而,尽管这一年发生了许多戏剧性的事件,但是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又过了四年,新皇帝才坐稳皇位。
故事开始于公元192年12月31日,也就是康茂德遇刺的那一天。普布利乌斯·赫尔维狄乌斯·佩蒂纳克斯事先得到了消息,当天晚上,他已经准备好要被元老院指定为皇帝了。他拥有无可挑剔的政治资历,但出身背景极其平凡。罗马帝国有时代表着充满机遇的社会,在这方面,我们很难找到一个比佩蒂纳克斯更好的例子。跟许多拼命往上爬的野心家一样,佩蒂纳克斯完美地适应了统治阶级的规则,而他所面对的统治阶级便是元老院。
佩蒂纳克斯是自由奴之子,出生在意大利西北部。他原本是一名教师,后来尝试在部队里谋求职位,但刚开始没有成功。最终,在马可·奥勒留的战争开始之前,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军官。佩蒂纳克斯在莱茵河与多瑙河边境崭露头角,并担任过不列颠行省的总督。由于功勋卓著,他赢得了马可·奥勒留的赞赏,却也招来了康茂德一个亲信的敌视。
佩蒂纳克斯成为皇帝时已年近七十。他留着胡须,而且硬币上的肖像[487]显示,他满脸皱纹,双颊凹陷,显得非常苍老。
随着佩蒂纳克斯上台,许多元老认为罗马政府已经重新步入正轨。然而事实证明,他野心太大,并且立刻就得罪了禁卫军。康茂德曾对禁卫军放任自流,而佩蒂纳克斯却企图恢复纪律。由于手头拮据,他给予禁卫军的登基赏金比前任更少。因此,禁卫军谋杀了佩蒂纳克斯,他仅仅当了三个月的皇帝。
接下来,闹剧取代了暴力,情况变得非常荒唐。有两位元老通过提供丰厚的赏金来争取禁卫军的支持,出价更高者获得了称帝的资格,他便是狄第乌斯·尤利安努斯。上一次禁卫军选择皇帝还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当时他们拥立了克劳狄乌斯。尤利安努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行省总督,但这种“皇位任命”毫无公信力可言,就连禁卫军都心存疑虑。
随后,故事的场景切换到了地方行省,在那里,皇权突然变得触手可及。有三位行省总督都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其中叙利亚总督佩森尼努斯·奈哲尔已经在多瑙河边境取得了小规模的军事胜利。作为意大利人,他得到了罗马平民的热烈拥护,但除此之外,东部才是他的主要根据地。在他称帝之后,有十个军团准备为他效力,而且帕提亚人也表示支持。
克洛狄乌斯·阿尔拜努斯是不列颠的总督。他在不列颠只有三个军团,但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另外,他在高卢还有许多追随者。跟塞维鲁一样,他也来自阿非利加(今天的突尼斯),而且跟奈哲尔一样,他也在多瑙河地区取得了军事胜利。不过,最终他决定支持塞维鲁。狡猾的塞维鲁把恺撒的头衔授予阿尔拜努斯,从而使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并让他远离奈哲尔。
当初在叙利亚,塞维鲁曾是佩蒂纳克斯的部下,因此他自诩为这位已故皇帝的复仇者。在佩蒂纳克斯遇害的十二天后,塞维鲁在多瑙河畔被他的部队拥立为皇帝。加上莱茵河附近的兵力,共有十六个军团效忠于他。当塞维鲁逼近首都时,元老院决定支持他,而狄第乌斯·尤利安努斯自然被杀害了。新任统治者于6月9日进入罗马,此时距离他称帝的那一天才过了两个月,而他的故乡行省却远在约1180千米之外。可以说,迅捷是塞维鲁的一大优势。
塞维鲁获得了奥古斯都的称号,而且他很可能将多姆娜封为了奥古斯塔。他向元老院发誓,自己永远都不会处决任何元老。但是,他也把军队带进了罗马,表明其统治是以军事为基础的。在一段令人难忘的文字中,狄奥描述了塞维鲁进入首都时的情形:
那是我生平所见最壮观的场面:整座城市都装饰着花环、桂冠和五颜六色的东西,无数的火把和焚香熊熊燃烧;市民们身穿白袍,容光焕发,嘴里高喊着吉利的话语;士兵们披着醒目的盔甲,四处走动,就像在参加节日游行;最后是我们这些元老,庄严地来回踱步。群众渴望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好运以某种方式改变了他;有些人甚至让同伴把自己举起来,以便从高处望见他。[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