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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折腾了我整整一个小时。又是拍X光片,做化验,拍脑部造影,又是莫名其妙的胃镜。因为降落时没死就开心,我真是天真。达尼洛夫说的午餐原来是个小型宴会,有发射场负责人基谢列夫将军和十来个官员出席。万幸,他们没有把闻风而来的记者放进来,据说来了五十几个。出席宴会的还有两个达美航空的美国人,他们昨天夜里刚从科里纳里3号星回来。俩人满脸微笑,一口白牙,西装笔挺。
“为俄罗斯飞行员的英雄主义干杯!”干巴巴的老头基谢列夫起头祝酒,一饮而尽。美国人鼓起掌来。我也不得不干了这杯。
约莫二十分钟后,小小的宴会厅里就乱作一团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分成几小撮,为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得热火朝天。循规蹈矩的宴会成了一场纯俄式“冷餐会”。我惊恐地注视着美国飞行员和俄罗斯将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军官们就着鱼子酱和火腿三明治,大口喝着伏特加和白兰地。厅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吸烟产生的烟雾开始飘向天花板,我准备伸手去拿的沙拉盘子里,都突然冒出两个冒着烟的烟头。
达尼洛夫忽然在一片混乱中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我,抓住一个路过的军官——那是一位穿着白袍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一分钟后,士兵给我端来了一盆红菜汤。
“吃点儿吧,”达尼洛夫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建议道,“别介意,民众们今天早晨很是担心……”
好像我不担心似的!
这场疯狂的宴会又持续了半小时。我几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囫囵吞下红菜汤,满心希望自己不要引起注意。一个美国人走到我身边,满脸兴奋地拿出相机,咔嚓了好几下,还挑着角度,好把几个空伏特加瓶子也拍进去。我开始心烦意乱,那保准有三十多人的人群里,仿佛每个上校都变出几个分身,将军们更是像植物一样发芽增殖了。达尼洛夫又冒了出来。他不比其他人喝得少,但绝对清醒。
“你就等着登上《花花公子》吧,”他兴高采烈地说,“标题就是‘俄罗斯英雄的假日’……别佳,你先溜去门口,我随后就来。”
“我怎么……”
“没事,喜宴上的英雄角色你已经演完了,”达尼洛夫摊开手,“别想太多。出去吧!”
我从桌边站起来,抱歉地微笑着,开始挪向出口。一位个子不高的少校站在屋子偏僻角落里的桌边,正羞涩地往塑料袋里装小块火腿和红鱼肉三明治。
“您好,别佳!”他伸出手来,有点窘迫地说,“我是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基里尔。我是运输管理中心给您领航的……”
“谢谢,马克西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我家里养了猫,”马克西姆承认,“非常少见的品种,无毛猫,您知道吗?”
我摇摇头。
“这不,我想让它们高兴高兴……好歹这些是天然食品,比‘伟嘉’[1]好多了!”
“还可以拿点儿奶酪。”我建议道。
马克西姆高兴地点头,“对,奶酪它们也爱……”
我从他身边溜过去,蹿进基谢列夫的接待室。两个端着冲锋枪的中士把守着入口。一看到我,他们都挺直了身子。我在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揉起额头。
真是噩梦!
中士们的军姿出奇的端正。
“小子们,这样的宴会常有吗?”我问道。
其中一个中士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吗?一周一两次,少校同志……”
“您以前从没来过?”另一个守卫胆子更大,关心地问我。
“没有。”我承认。
一般来说,我会走完整套程序,这要花上半天。接着签署飞船交接文件,取油券、旅费,搭上顺路的直升机或大巴,去离发射场最近的城市,飞回莫斯科。当然,我偶尔也会和运输管理中心值班的领导喝一小杯白兰地,或者和哪个飞行员喝点儿啤酒……
门啪的一声打开,达尼洛夫突然冲进接待室。两个中士立马僵住了。
“啊哈,你在这儿呢,”上校心满意足地说,“好样的。走吧。哦对了,我把乔纳森的胶卷曝光了……”
“真的?”
“我就拿过相机看了看,不小心打开了后盖……”达尼洛夫傻笑起来,“快走吧,不然你就赶不上飞机了。”
“我还要取东西……”
“快走!”
我们赶到的时候,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加速转动。小轿车旁站着一位年轻的中尉,一只手攥着快被风刮上天的军帽,另一只手提溜着装满我行李的皮包。
“我还往你行李里放了点儿东西,”达尼洛夫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别怕,不是炸弹。是给你爷爷的礼物。本来想亲自给他拿去,但我还得再折腾几天……中尉,请把赫鲁莫夫送上飞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