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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乘坐俄罗斯航天局的直升机,从哈巴罗夫斯克飞往自由发射场。达尼洛夫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快到发射场时,直升机开始下降,这会儿他才靠过来,“对不起,别佳。我让你伤心了……”
他是真觉得我伤心了?就因为他无意中提起了我的父母?荒谬至极。坠落进那片冰冷的原始森林中的人,根本不是我的父母。摔成肉泥零落在山林中的,也不是我。
我谁也不是。
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试管里长大的人造人,一名弃儿。我是社会的残渣,只不过抓住了一张幸运的门票,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回报这个社会。
我曾经相信爱和友谊,相信世上存在无私与忠诚。后来,我只相信算计和利用。我不再认为世上存在无私的爱,那只是成功的投资;忠诚最终也会变成背叛。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我喃喃自语道。
“什么?”达尼洛夫可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我朝他喊。螺旋桨的轰鸣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但这回上校同志听得很清楚。他耸耸肩膀,转开了脸。
随便吧。
这位联邦安全局职员、全禄航空控股人、前战俘、全公司最好的飞行员,你就尽管当我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吧!你不会明白,我只是瞥了一眼你的旧照片,就看穿了多少事情。你早已经残破不堪,你被赶上战场,判处死刑,又被两车燃油换出战俘营,早已是一具金刚不坏之身了。再没什么打击能撼动你。
可我还没那么坚强。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
这回给我安排的房间比平常要好太多。当然,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开着破飞船满宇宙乱蹿的小飞行员了。我现在是达尼洛夫的机组成员。
我把皮包扔到**,一头栽进椅子里。苍白的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但无论是走廊还是宾馆前的公园都热闹非凡。太空港永远不眠不休。一趟趟航班撕开臭氧层,毒害着空气和土地。不知多少冷冰冰的飞船和活生生的年轻飞行员一去不返。他们来来回回,只为了一小块屎一样的外星废物、一小盘豌豆稀汤,或一片尚未被强大种族侵掠的天空。
而我又将为了什么而死呢?
只会为了自己。
除了生命本身,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呢?
我从床头柜上摸到了电视遥控器。本想要打开电视,但又改了主意。还不是那些节目?“螺旋桨”降落的画面?总统用低沉的男低音发言?神奇的开瓶器?也许其中最有意义的就是开瓶器,毕竟它可以在一分钟内打开整整二十个酒瓶。
有人敲门。
“进来吧!”我应声道。
达尼洛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一张颧骨突出的脸上满是微笑。
“来,机组成员们,互相认识一下!”达尼洛夫高声招呼我俩。
超空间跳跃导航员和我握了握手:
“我是里纳特。”
“我是彼得,”我说,“就不用加父称了。”
达尼洛夫揉了揉鼻梁。
图鲁索夫看起来很年轻。如果他跟我同校,应该也就比我高一个年级。但导航员上的都是鲍曼高等技术大学。
“哎,你跟着这位机长可有苦头吃了,”里纳特在我身边坐下,对我说,“他简直是个恶魔!根本不让你睡饱,能直接把你从**拽起来!”
“我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我顺着他说,“体检是十二点开始吗?”
“嗯哼。”里纳特没有起身,伸手拉开冰箱门,叹了口气,“你这儿的啤酒也都被收走了,这些混蛋……”
“喝什么啤酒!”达尼洛夫气呼呼地嚷嚷,“除了障碍跑、桑拿、游泳,其他的想都别想!”
里纳特皱起了眉头。
“走吧走吧,”上校催促着,“妈的,换了以前,别说上太空,连大气飞行都不会放你去!”
图鲁索夫深深叹了口气,“彼得,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