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和我达成了妥协。我们每次会在地球度过五十年,在此期间,卡列尔会担任‘计数器’种族驻人类世界的大使;之后五十年,我会去‘计数器’世界担任人类大使。反正在它们的世界,普通人类也无法生存。之后我们再进行轮换。”
这是个非常非常慷慨的提议。不止对爷爷来说,对于整个地球来说都是如此。和其他银河委员会的种族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质的飞跃。
我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计数器’能活多久,爷爷?”
“很久很久,别佳,”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比我们活得久多了。”
“那关于它们的世界,你知道些什么?”
这时,小蜥蜴的身体突然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它的脑袋猛地一抖,然后伸直脖子,口气严厉地说: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涉及这个话题。”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卡列尔又消失了,躲进了自己的第二层意识。我就像被浇了一头开水。不,我不是在和爷爷说话,更准确地说,我不只是在和爷爷说话。“计数器”始终如影随形。它听着我们谈话,观察我们的举动,得出自己的结论。
“这就像在一栋房子里租下一间四面玻璃的房间一样,不太方便。”爷爷说。这次确实是爷爷在说话……
命运好像开了个邪恶又狠毒的玩笑,偏偏让安德烈·赫鲁莫夫落到这么个境地,要在非人类的身体里住上一个世纪。可能还不止一个世纪。
我坐到**,看着小蜥蜴。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准确地说是三个。也许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处理好家庭问题?唉,有些问题,还是不要去尝试解决的好,因为根本不可能解决。
“爷爷,你决定怎么办?我说的是几何学家的事情。”
“接下来就该那些有权做决定的人拿主意了,”他简短地答道,“我会给出我的建议,但地球选择哪一边,不由我决定。我希望地球还是选择几何学家。”
“爷爷,这是个错误。”
“彼得!”小蜥蜴的身体抖动着,努力想要表达出人类的愤怒情绪,“按照你的描述,他们的世界并没有超出正常社会的范畴。”
“超出了,”我十分坚定,“而且是远远超出。”
“你现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你是在对他们的权力结构感到气愤吗?你对一种建立在教育之上的权力感到愤怒?”
“这是我愤怒的原因之一。你明白吗?他们的体系不给人留下任何机会。不管哪种专治暴政之下,总会有与之抵抗的社会力量。这也许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只要世界还是被分为充满敌意的外部层面和家庭般温暖的内部层面,就会永远存在两套逻辑、两种行为模式……甚至三种。”我再也忍不住了,“两种体系对撞时,就会形成糅合了社会性和自身遗传特性的个体,这样一种形式能赋予人自由。但一个像几何学家这样取缔了家庭的世界,将会坚如磐石。没有任何冲突;没有双重道德标准;没有……可能也就没有了那种自由……”
“看来我辛辛苦苦教育你是自找麻烦。”爷爷说,“我得了什么好果子?”
“我也没让你来教育我。”我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这简直是撩阴腿[1],比特。”
但我没有被儿时的昵称打动,“你现在连裤裆都没有了。爷爷,不管过去如何,但你的教育让我掌握了选择权。你想要自由是吗?这是你希望的自由吗?我相信,几何学家不会给地球带来任何好处。”
“别佳,你在他们那里见到过穷人吗?”
我不说话了,我无话可答,所幸爷爷决定乘胜追击,“或者强盗,罪犯?”
“我见过。我曾去过集中营。”
“如果你的描述是可信的,那他们的集中营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别佳!地球上有几百万人都住在比那更糟糕的环境中。你见过罗斯托夫的难民营吗?或者西伯利亚的青年劳改营?”爷爷从小蜥蜴的喉咙里尽可能挤出最大的音量,“再看看其他星球的肮脏角落,难道都跟蜜罐里一样吗?醒醒吧,别佳!地球可不是那个你以为的疗养胜地!”
我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冻原,和那座软族朋友栖息的瞭望塔,以及即使知道那么多丑恶的真相,也无法奋起反抗的历史学家阿加尔德·塔莱。仿佛是要形成一种刻意的对照,我又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座浴馆,想起了那里炙热的狂风和不愿彼此触碰的人群。还有“白海”寄宿学校里的小男孩们——他们都是出色的小刺头,但将来都会在呵护和爱意中变成顺从的机器人。
“地球——是天堂,”我说,“相信我,爷爷。”
爷爷似乎被我的语气震住了。他摇了摇三角形的脑袋,接着说:
“当乌托邦与现实相撞时,总会导致一点儿失真和变形。乌托邦会发生扭曲,但……”
“不,爷爷。不是乌托邦扭曲了,而是现实。”
“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让你最愤怒,比特?”爷爷沉吟片刻后问我。
这就像童年的再现。爷爷曾花了很长时间教我怎么抓住问题的重点,“别光哼哼,说清楚,你哪里疼!别光扔书,说出来,你哪里不懂!不要大哭大闹,想想看,你是怎么把鼻子撞折的!”
“是导师们。他们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们……他们总试图行善。”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别佳?人们坚信自己的真理,努力教育孩子,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优秀的教师不正是我们的社会所欠缺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塔格。我拍了拍小蜥蜴的肩膀,“但孩子需要的不是好老师,而是好父母。”
爷爷哑然失笑,“别佳,我总是为你的知识漏洞和填补漏斗的能力而惊叹。但你居然到现在还在试图和权威专家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