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如前面所说,他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故而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有一次当堀川大人跟他开玩笑说“看来你就喜欢些丑恶的东西啊”时,他竟咧开那两片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红嘴唇笑了笑,傲慢地答道:
“大人所言极是。那些平庸浅薄的画师,又哪里懂得丑恶事物中的美呢?”
即便真是本朝第一画师,又怎么能在大人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呢?也难怪先前提到的那位弟子,要在背后称其师父为智罗永寿[22],以此来讥讽其狂妄自大了。想必您也知道吧,“智罗永寿”就是从前从震旦过来的天狗的名字。
但是,饶是这么个良秀——这个不可名状、蛮横无理的良秀,却还保留着一份人类所特有的温情。
五
这温情不是别的,正是他对自己那个在堀川大人府上做侍女的独生女儿的、异乎寻常的疼爱。正如先前所述,他女儿是个极为温顺、极具孝心的姑娘,作为父亲,其护犊之心也同样是毫不逊色的。平日里,无论哪个寺院里的和尚前来化缘,他都不肯施舍一点儿钱的,可只要是女儿的衣着和穿戴,他就毫不吝惜金钱,头是头,脚是脚,全都给制备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不过良秀疼爱女儿,也只顾自己疼爱,至于要不要给她寻个好女婿之类的念头,他是连做梦时都不会有的。非但如此,就他那个肚量,要是有人敢跟他的宝贝女儿搭讪套近乎,是免不了会被他叫上几个街头泼皮暗地里揍个半死的。因此,当堀川大人召他女儿去府上做侍女时,他这个做爹的就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有好一阵子,他总是耷拉着脸,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至于说堀川大人为姑娘的美貌而动了心,不顾人家当爹的愿不愿意就硬将姑娘召进府里的谣传,想必就是有人看到了良秀的那副苦恼的模样而推想出来的吧。
然而,虽说那谣传纯属子虚乌有,但良秀出于护犊之心,心心念念祈求女儿早日回家倒是千真万确的。有一次堀川大人吩咐他画一幅稚儿文殊像,他将菩萨的脸蛋画成了大人所宠爱的某个娈童,画作大获成功,大人也看得十分满意,就十分难得地嘉慰道:
“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不用客气。”
良秀毕恭毕敬地道了谢。可您猜他接下来说了什么?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说道:
“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大人您能放回我女儿。”
要是在别人的府上倒也罢了,在堀川大人府上侍奉的人,不管你多么疼爱,也不能如此冒冒失失地往回要呀。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呢?因此,大人再怎么宽宏大量,到底也露出些许不快的神色来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良秀的脸吐出了两个字:
“休想!”
随即,便拂袖而去了。
诸如此类,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次,前前后后,共有四五次之多吧。如今回想起来,大人看良秀的目光,是一次比一次冷淡的。每逢这种时候,或许是为父亲的安危担心吧,姑娘回房后,总要咬着袖子,抽抽搭搭地哭上好一会儿。也正因如此吧,大人看上了良秀女儿的谣传也就越传越疯了。甚至还有人说,正是姑娘不肯顺从,后来才有了那个“地狱变屏风”的惨祸。当然了,这种说法完全是捕风捉影,是绝对不可信的。
照在下看来,大人不肯放良秀的女儿回家,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同情:与其让她回到那个倔老头的身边,还不如让她在府上衣食无忧地过日子呢。这应该是十分难得的一片好心呀。当然了,大人确实喜欢性情温顺的姑娘,可要说这就是好色,就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吧。不,应该说,那简直就是无中生有。
闲话少说。总之,出于女儿的原因,良秀已经很不受大人的待见了。就在这当儿,也不知出于何种打算,堀川大人突然将良秀召进府里,吩咐他画一面地狱变的屏风。
六
一说到地狱变屏风,那个恐怖的画面就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了。
同样是地狱变,良秀所描绘的地狱变与别人的相比,首先构图就大不一样。他只在屏风的一个角落里画上十王[23]及其手下小鬼的小小身形,其余则是一大片熊熊烈焰——让人觉得连刀树剑山都被熔化为炽烈火海。因此,除了冥官的唐式衣冠上点缀了些许黄色和蓝色以外,别处都是烈火之赤色。烈焰之中也升腾着泼墨画就的黑烟和喷撒金粉所形成的点点火星,翻卷飞舞,犹如“卍”字一般。
仅仅是这样,那气势就已经叫人瞠目结舌了,而更为出奇的是,那些惨遭业火焚烧、痛苦翻滚着的罪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常见的地狱图中的模样。因为,上至月卿云客[24],下到乞丐贱民,良秀将各种身份的人全都画了进去。有峨冠博带、道貌岸然的殿上人,身穿五重丽服、美丽娇艳的年轻女官,挂着念珠的僧侣,脚踏高齿木屐的侍学生[25],身穿修长童装的豆蔻少女,高举币帛[26]的阴阳师[27]……形形色色,数不胜数。总而言之,各色人等在饱受烟熏火燎的同时,还惨遭牛头马面之狱卒的百般凌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四散奔逃着。头发被钢叉缠住、手脚如蜘蛛般蜷缩着的女人,想必是个巫师吧。被长矛刺穿胸膛、如蝙蝠般倒挂着的男子,肯定是个新任国司[28]。此外还有遭受铁鞭责打的、被压在千钧磐石之下的。有的被怪鸟的尖喙叼住,有的被毒龙的巨颚咬住……刑罚的种类也与罪人的人数相对应,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然而,其中最醒目,也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得说是一辆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的牛车了吧。那牛车有一半已掠过了兽牙般的刀树顶端(刀树的树梢上已是尸骸累累,那些身体已被尖刀洞穿),而被地狱之风撩起的车帘之内,有一位分不清是女御[29]还是更衣[30]的女官。只见她满身华丽的绫罗绸缎,长长的黑发在火焰中飘扬,雪白的脖子朝后仰起,正在痛苦地挣扎着。无论是这位女官的身姿,还是熊熊燃烧着的牛车,无不叫人切身感受到炎热地狱[31]的责罚之苦。可以说,那宽阔画面上所有的凄惨恐怖,全都辐辏在这一人身上了,并且描绘得那么出神入化,以至于只要你盯着她看,耳旁就自然会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
啊,正是这一场景——正是为了描绘这一场景,才发生那件可怕的事情。倘若没有那件事情,即便良秀的画技再怎么高超,又怎么能将地狱之苦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呢?他完成了这一杰出的画作,却也惨遭大难,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可以说,这画中的地狱,也正是本朝第一画师良秀本人,迟早会堕入其中的地狱……
在下急于叙说这面绝无仅有的地狱变屏风,或许已经将故事的先后顺序弄颠倒了。好吧,下面还是将话头转到受了堀川大人之命要画这面地狱变屏风的良秀身上来吧。
七
却说良秀领命之后,一连五六个月都没去堀川大人的府上,而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画那面屏风上了。那么个疼爱女儿的人,一拿起画笔来,居然就不想再见女儿一面了,这可真是岂有此理啊。不过听先前提到的他的那个弟子说,这家伙只要一画开了头,就跟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似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事实上当时就有传闻,说良秀之所以能靠绘画出人头地,是因为他在福德大神[32]跟前发过誓。其证据就是,如果躲在暗中看良秀作画,就会发现他身边肯定有狐仙的影子,还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前后左右地将他团团围住。狐仙是如此之多,所以只要他一画起画来,就将别的事情统统都抛在脑后了。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阳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是在画地狱变屏风的时候了,他的这种痴迷劲儿越发严重,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在下这么说,并不是指他大白天躲在放下了格子悬窗的房间,在三叉灯台[33]下神秘兮兮地调配颜料,或者让弟子们穿上水干[34]、狩衣等服装让他一个个地仔细写生。这类事情只要一画上画——即便不是画地狱变屏风,他都会这么干的。事实上在画龙盖寺的《五趣生死图》的时候,他就悠悠然地坐在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路边的死尸旁,临摹着已经腐烂了一半的脸蛋和手脚,甚至连头发都画得一根不差。那么,所谓痴迷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到底是指什么呢?——想必有人会如此嘀咕吧。抱歉,眼下还无暇一一细说,要是拣主要的来讲,大体就是像下面这样的。
有一天,良秀的一位弟子(就是先前提到过的那位)正在用水化开颜料,他师父突然跑来说:
“我要睡一会儿午觉。可最近老是做噩梦。”
这并不算什么稀罕事,所以那弟子连手都没停,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
“哦,是吗?”
不料良秀却一反常态,愁眉不展地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那么,我午睡的时候,你能坐到枕头旁来吗?”
见师父居然为做梦而纠结,那弟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又觉得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应了一声:
“遵命。”
可师父似乎仍有些担心,沉吟片刻后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