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屋里立刻传出了一声娇滴滴的应门声,随即,拉门开处,但见一个门槛里面跪坐着一个十七八岁、楚楚动人的姑娘。新藏见状,心想怪不得阿泰要说“别吓着”之类的话了,这姑娘果然美得吓人。姑娘长得皮肤白皙,鼻梁挺拔,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尤其那一双眼睛,水汪汪得十分迷人。可她却又显得那么憔悴,看着都叫人心疼。就连那条红梅色面子蓝色里子的薄呢绒腰带,也仿佛在挤压着她那漂亮的蓝底白花单褂下的胸脯。
见到姑娘后,阿泰就脱下了麦秸秆草帽,问道:
“妈妈呢?”
姑娘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真不巧,妈妈出去了,不在家。”
说着连眼眶都发红了,就跟她自己做错了事似的。随后,她抬起明亮的大眼睛朝格子门外瞟了一眼,竟突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啊呀”,显得惊慌不已,像是马上就要跳起身来逃走似的。
阿泰也大吃一惊。他心想,这个地方太偏僻,会不会有地痞流氓经过,便急忙回头看去。不料这一看之下又让他大吃了一惊:刚才还好好地站在夕阳下的新藏,居然不见人影了。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巫婆的女儿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恳求道:
“求……求您了。您一定要告诉……您那个同伴。叫他千万……千万不要再到这附近来了。不然的话,他的性命不保。”
阿泰听了,佛置身于云里雾里一般,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愣了半晌之后,总算还明白那姑娘是要自己传话,就赶紧应了一声:
“好的。我一定照办。”
说完,他就连草帽也顾不上戴,提在手里狼狈不堪地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出五六十米远,这才追上了新藏。
五六十米开外是个荒寂的石河岸,除了一根上半截被夕阳染红的电线杆子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新藏垂头丧气地站在河岸前,将手揣在薄外套的袖子里,正瞧着自己的脚尖发愣。终于赶来的阿泰没等自己喘过气来,就对新藏嚷嚷开了:
“开什么玩笑?我还叫你别吓着呢,好嘛,你倒把我给吓个半死。你看到那小美人到底想——”
没等他说完,新藏就脚步踉跄地朝一目桥方向走去了。他一边走,一边用亢奋的声调回答道:
“我认识她。她不就是阿敏吗?”
阿泰第三次大吃一惊。怎么能不吃惊呢?新藏想要知道其去向的心上人,居然就是阿岛婆的女儿!这还不令人震惊吗?可阿泰还肩负着那姑娘的重托,要将非同小可的口信带给新藏,哪能光顾着自己大惊小怪呢?于是将麦秸秆草帽戴好后,立刻就阿敏托付给他的话,绘声绘色地在新藏面前学说了一遍。新藏一声不吭地听着,随即便眉头紧蹙,眼神中带着狐疑,用气鼓鼓的声调说道:
“叫我别去我还能理解,说我去了就性命不保,这就奇了怪了。不仅奇怪,简直是岂有此理嘛!”
其实阿泰也只听了要他转告的话就从阿岛婆家跑出来了,并没问清楚其中有什么缘故,所以现在他要安慰新藏,也只能说些敷衍了事的场面话。而新藏则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声不吭地走着,还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了“与兵卫”寿司店的旗幡下,新藏突然转向阿泰,用十分遗憾的口吻嘟囔道:
“我要是能跟阿敏见上一面就好了。”
阿泰听了便若无其事地调侃道:
“那就再去一趟不就完了吗?”
他事后想来,觉得自己这句话等于是在新藏那十分想见阿敏的心火上,浇了一瓢油。
一会儿跟阿泰告别后,新藏马上返身来到了回向院前的一家鸡肉火锅店,在那儿边吃边等天断黑。结果一连喝掉了两三壶酒。等到天完全黑了,他便冲出了店门,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将两只袖子甩在身后,直奔阿敏那儿,也即巫婆之家而去了。
那是一个星月全无、黑咕隆咚的夜晚,尽管地面上热气腾腾溽热难耐,可时不时地又会吹来一阵凉风——这正是梅雨季节里常有的天气。不用说,新藏自然是憋着一肚子气而来的,他已抱定宗旨,今天不听到阿敏的真心话绝不回去。
黑夜里的阿岛婆家显得越发瘆人了。一棵高大的柳树直指泼了墨一般的漆黑夜空,柳树下的竹格子窗里漏出些许昏暗的灯光。可眼下的新藏对这些已毫不在意了,他哗啦一声拉开了格子门,直挺挺地站在狭小的土间[10],大喊一声:
“有人吗?”
想必光听这一嗓子就已经猜出来人为谁了吧,故而从里面传出的娇滴滴的应门声是微微发颤的。不一会儿,拉门被轻轻拉开了,阿敏将双手按在门槛外面,毕恭毕敬地跪坐在那里。她全身沐浴在从里间溢出的灯光里,显得是那么瘦弱憔悴,神情凄恻,仿佛正在哭泣似的。可新藏这会儿酒劲儿正足,心火正旺,哪顾得上怜香惜玉呢?他的草帽戴在了后脑勺上,冷酷无情地俯视着阿敏,佯装不认识似的粗声粗气地问道:
“喂,你妈妈在吗?我来是因为有些小事,想请她给掐算掐算。她能见我吗?有劳你去通报一下了。”
可想而知,阿敏听了这话该有多么伤心。她觉得浑身无力,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没法子,只得强忍着眼泪,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了一声:
“是。”
正当新藏喷吐着浓烈的酒气,想要再次催促阿敏去通报的当儿,从隔扇背后的里间,传来了阿岛婆那有气无力、鼻音浓重、跟癞蛤蟆哼哼似的嗓音:
“外边什么人呀?没事的,带进来吧。”
外边什么人?这也太狂了吧。好你个匿藏阿敏的罪魁祸首!我先得给你一点儿颜色看看!
新藏气势汹汹地进了屋,脱下薄外套随手一扔,又摘下头上那顶麦秸秆草帽塞到了正不由自主地想阻拦他的阿敏的手里,昂首挺胸走进了里间。被撂在外面的可怜的阿敏,顾不上整理客人的薄外套和麦秸秆草帽,将身子贴在了隔扇上,将纤纤玉手交指握在胸前,抬起眼泪汪汪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嘴里不住地祈祷着。
进入里间后,新藏就毫不客气地拿过蒲团来垫在自己的膝盖下,大模大样地四下打量了起来。房间有八铺席大小,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天花板和柱子都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正面有个较浅的六尺壁龛,里面挂着一幅写着“婆娑罗大神”[11]的条幅。壁龛跟前,像模像样地供着一块圆形年糕,一对小酒壶,还有三四本用青、红、黄颜色的纸剪成的币束[12]——左侧的檐廊外,想必就是竖川了吧,隔着紧闭的隔扇仿佛能听到那潺潺的流水声,但也可能只是错觉而已。再看看最要紧的正主儿在哪儿呢?壁龛右边稍稍过去一点儿,有个上面摆了一长溜点心盒子、汽水瓶、白糖袋子、鸡蛋盒等礼品的衣柜,衣柜下坐着一个梳着切发[13]、塌鼻梁、大嘴巴、脸蛋子又青又肿的老婆子。她身穿一件黑色无领和服单衣,闭着睫毛稀疏的双眼,交叉着浮肿的手指,简直形同鬼魅。尤其是她的身量还特别大,一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几乎占了一整张榻榻米。刚才已说过,这老婆子说起话来就跟癞蛤蟆哼哼似的,可眼下看到她这副尊容,就该说是这可不是普通的癞蛤蟆,俨然是癞蛤蟆成了精又变作人的模样,且随时都会喷出毒气来似的。饶是新藏年轻气盛,见此情形居然也发起了怵来,甚至觉得头顶上的电灯也黯然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