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2
那地方就在鞍掛桥车站前一百来米处,所幸的是,那儿正好停着一辆在路边候客的人力车,惊魂未定的新藏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这辆人力车就吩咐车夫快往东两国跑去。一路上他的心依然怦怦直跳,膝盖上也火辣辣地疼,再加上他刚刚接连遭遇怪事,不免又生出了会不会翻车的担心,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尤其是快到两国桥的时候,只见国技馆的上空乌云密布,层层叠叠的云层还像是镶着银边。宽阔的大川河面上帆影云集,一面面都跟小灰蝶的翅膀似的。见此情景,新藏觉得自己与阿敏的生死之界已迫在眼前,一股悲壮之情油然而生,不禁令他热泪盈眶。因此,等人力车过了大桥,停在阿泰家的门口时,他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是喜是悲自己也搞不清楚,往一脸讶异的车夫手中塞了超额的车钱后,便慌慌张张地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阿泰一看到新藏,就赶紧拉着他进了里间,过一会儿才注意到他手上、脚上的创伤和单褂上撕裂的口子,吃惊地问道:
“你怎么搞的?弄成这么一副狼狈相。”
“从电车上掉下来的呗。嘿,我在鞍掛桥那儿跳车下来,结果摔了个大跟头。”
“你又不是乡巴佬,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呢?再说了,你又干吗要在那儿跳车下来呢?”
于是新藏便将在电车里遇到的怪事一一讲给阿泰听。阿泰专心致志地全部听完后,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情况不妙。恐怕阿敏要坏事啊。”
新藏听到了阿敏的名字,觉得心又怦怦直跳了起来。赶紧追问道:
“要坏事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让阿敏干什么了?”
但阿泰并未正面回答他,只是不知所措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事到如今,我恐怕是罪责难逃的。我要是不在电话跟你说起将信交给了阿敏的事,那老太婆肯定不会察觉我的计划的。”
他这么说话,自然就令新藏越发地着急了。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透露你那个计划吗?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这不是要我忍受双倍的痛苦吗?”
新藏怨气冲天,连嗓音都微微发颤了。
“别急,别急呀。”阿泰连忙摆手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清楚。可我们的对手是那么个鬼婆婆嘛,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嘛。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要是我不将把信交给阿敏的事告诉你,或许就万事顺遂、太平无事了。问题就在于你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阿岛婆的监视之下了。不,说不定,自从电话事件以来,连我都被她监控起来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跟你似的遇到那么多的怪事。所以在确实搞清楚我那计划是否失败之前,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你再怎么怨我,我也只能忍着。”
新藏听了阿泰这一番苦口婆心,既开导又安慰的话语,自然也是理解的,但还是无法减轻他对阿敏如今是否安好的担心,故而他依旧板着脸,皱着眉,穷追不舍地问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你的计划不会对阿敏带来伤害吧?”
“这个嘛……”
阿泰忧心忡忡地支吾了一声后,便陷入了沉思。少顷,他抬头看了看挂在柱子的大钟,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我也非常担心啊。这么着吧,我们不去那老太婆的家,就去她家附近侦察一下吧。”
新藏早就坐立不安了,对此建议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因此他们商量停当之后,没过五分钟,就都穿着单褂,肩并肩地出了阿泰家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们刚出得家门,尚未走出五六十米远的当儿,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发现并非什么怪物,原来是阿泰店里的一个小伙计,肩上扛着一把眼伞[19]心急火燎地追了上来。
“是来送伞的吗?”
“是啊。刚才掌柜的说快要下雨了,要你们稍等一下的……”
“既然来送伞,怎么不给客人也送一把来呢?”
阿泰苦笑着接过了蛇眼伞,小伙子则大大咧咧地挠了挠头,愣头愣脑地鞠了一个躬,又撒腿跑回店里去了。
说来倒也是,此刻他们的头顶上已经铺满了黑压压的积雨云,从这儿、那儿云层的缝隙里射下的上天之光,宛如一根根磨亮的钢条,冷冰冰的,十分阴森可怕。
与阿泰并肩而走的新藏,望着如此模样的天空,又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跟阿泰间的话自然而然地就减少了,并且还加快了脚步。这下子让阿泰每每落在后面,非得时不时地小跑几步才能赶上他,弄得他气喘吁吁,老得擦汗。不一会儿,阿泰就放弃了追赶,让新藏一个人在前面先走,自己则提着那柄蛇眼伞,十分同情地望着朋友的背影,溜溜达达地跟在后面。当他们两人在一桥的桥堍处往左拐,来到了新藏与阿敏那天傍晚看到大眼睛幻境的石河岸前时,后面跑来一辆人力车,擦着阿泰的身边过去了。一看那车上的乘客,阿泰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喂!喂!”地大声呼喊着,叫住了前面的新藏。新藏不得已,只得停下了脚步,极不情愿地转身看着阿泰。
“怎么了?”
阿泰紧赶几步走上前去,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看到坐在刚过去的那辆车里的人了吗?”
“看到了。一个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是不是?”
新藏诧异地说着,又迈开了步伐。可阿泰却毫不让步,用更为严肃的口气说出了一个令新藏意想不到的情况。
“你知道吗?他可不是别人,是我们家的大主顾,叫作键惣,是个证券投机商。我猜想,要娶阿敏做小老婆的,恐怕就是这个家伙吧。倒也没什么根据,只觉得应该就是他了。”
新藏听了似乎毫无兴趣,扔下一句“纯属捕风捉影嘛”,就又迈开了脚步,连那块“桃叶汤”的招牌都不看一眼。
阿泰紧跑几步,用蛇眼伞指着前方,说道:
“未必是捕风捉影哦。你看看,那车不是在阿岛婆家的门前停下了吗?”
他扬扬得意地回头望着新藏。新藏一看,果不其然,但见那辆人力车将印着金色家徽的车后身对着这边停在了垂柳树荫里,车把已经放了下来,车夫像是正坐在踏脚板上歇息呢。见此情形,新藏那愁云密布的脸上,多少泛起了一点儿兴奋的神色。可尽管这样,他说起话来还改不了懒洋洋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