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的陨落
我将叶米玛搀扶回房间安顿好后,回到仆人大厅,汉密尔顿先生正在检查凯蒂刷洗过的锅子和平底锅。他从汤森太太最喜欢的煎锅上抬起头,告诉我,哈特福德姊妹在老船屋那边,命令我端饮料过去。我从冷藏室中取出一壶柠檬汁,将它和两个高玻璃杯、一盘汤森太太做的三明治摆在托盘上,经过仆人大厅的门离开宅邸。
我站在阶梯顶端,在刺眼的太阳光下眨眨眼,等眼睛适应。一个月来都没有下雨,庄园的色彩似乎都被染白。正午,阳光直直照射在庄园上,花园看起来热气缭绕,好似挂在瓦奥莱特夫人房里的一幅水彩画。我虽然戴着帽子,但暴露在太阳底下的中分头发,马上感到一阵灼热。
我穿越草地,刚刈过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干草气味。达德利蹲伏在附近,修剪着草地边缘的树篱。他的剪刀刀刃沾满了绿色树汁,金属部分闪闪发光。
他一定感觉到我就在附近,因为他转身,眯着眼睛看我。“天气真热。”他把手抬起来放在眼睛上遮阳。
“热得可以在铁轨上煎蛋。”我引述南希的话,并纳闷此话是否属实。
在草地边缘,一道壮丽的灰石阶梯笔直通向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粉红色花朵围绕着格子凉亭,生气勃勃,勤快的蜜蜂嗡嗡地盘旋在黄色花蕊上。
我经过棚架,打开小门的门闩,走下长道——那是白色香雪球花间的一条灰色鹅卵石道。走到半路,高大的铁树篱变成迷你紫杉,后者围绕着橡树花园。我眨眨眼,几丛修剪过的篱笆生气盎然,我不禁对着自己微笑,一对高傲的鸭子从湖边漫步而来,用闪烁生辉的黑色眼睛瞪着我。
橡树花园尽头是第二道小门,这个“被遗忘的姊妹”(姊妹中总有一个会被遗忘)被茉莉花坚硬的须蔓缠绕着。另一头静躺着伊卡洛斯喷泉,再过去是湖,船屋就在那儿。
小门的钩子已经生锈,我得将托盘放下来,才能打开它。我将托盘放在草莓丛间的一块平坦空地,用手指将门闩打开。我推开门,拿起柠檬汁,继续穿越茉莉花形成的雾霭香气,走向喷泉。
庞大壮丽的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坐落在前方草地上,成为这辉煌宅邸迎接宾客的第一道序幕。但这个小巧的喷泉流露出某种奇妙、神秘和忧郁的气质,位于南方花园尽头,隐身在阳光遍洒的林间空地。
圆形水池堆着两英尺高的石头,最宽处有二十英尺。边缘铺着天蓝色的小块玻璃砖,就像阿什伯利勋爵到远东服役后,为瓦奥莱特夫人带回来的蓝宝石项链。水池中央挺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褐色大理石峭壁,有两个人高,底座浑厚,向上伸展,逐渐形成尖锐的山峰。在红褐色大理石峭壁的腰部,真人大小的米白色伊卡洛斯被雕刻成坠落的姿态。白色大理石翅膀经过蚀刻,看起来像一簇簇羽毛,接在他伸展的手臂后方;羽毛掉落,在岩石上哭泣。在陨落雕像周遭的水池里升起三个美人鱼,卷曲的长发垂挂在天使般的脸庞旁边:一个拿着小竖琴,一个戴着常春藤树叶做成的头冠,另一个则伸手抬起伊卡洛斯的躯体,白色的双手接住米白色肌肤,将他从深渊中托出来。
在那个夏日正午,一对紫色岩燕对雕像之美浑然未觉,从高处扑下,降落在大理石岩块顶端。再度飞起时,掠过水池表面,鸟喙啜饮着池水。我观看它们时,全身笼罩在热气中,为一股强烈又突如其来的欲望所淹没,我想将手放进冷冽的池水中消暑。回头瞥瞥远处的宅邸,它陷入深沉的忧伤中,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女仆在南方花园尽头停下脚步,在水池中偷得片刻凉爽。
我将托盘放在水池边缘,单膝跪在玻璃砖上,温热透过黑色裤袜。我往前倾,伸出手,在碰触到被太阳亲吻的温水时,迅速缩回来。我卷起袖子,再次伸出手,准备将手臂放入池水中。
一阵笑声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响划破夏日的寂静。
我全身一僵,歪着头聆听,偷看雕像后方。
我看见汉娜和埃米琳,她们根本不在船屋,而是栖坐在喷泉另一端的边缘。看见她们的模样后,我不禁惊恐万分:她们早已脱掉黑色丧服,身上只穿着衬裙、束腰和以蕾丝边装饰的衬裤。她们的靴子散落在水池旁边的白石小径上,长发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我回头看看宅邸,讶异于她们的大胆。纳闷我是否也该负起连带责任,并忖度自己对这点是害怕还是暗自抱着期望。
埃米琳躺在地上:脚丫并拢,两腿弯曲,白得像衬裙般的膝盖朝向清澈湛蓝的天空。她用一只手臂托起头,另外一只未受太阳照射、柔软苍白的手臂则直直伸向水池,手腕慵懒地绕着8字形,手指划着水池表面。小小涟漪一个接一个地激烈起伏。
汉娜坐在旁边,一条腿压在身体下面,另一条腿则向前弯。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脚趾漫不经心地撩着池水。她的手臂环抱住弯曲的腿,一只手晃着一张薄纸,薄纸在太阳的刺眼光线下几乎变成透明。
我缩回手臂,放下袖子,镇定下来。向着闪烁的水池看了渴望的最后一眼,然后拿起托盘。
走近时,我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
“……我觉得他很顽固。”埃米琳说。她们之间放着一堆草莓,她把一颗草莓塞进嘴巴,将梗丢进花园。汉娜耸耸肩:“爸爸一向很顽固。”
“反正,”埃米琳说,“拒绝读信不啻是种愚蠢。如果戴维肯花工夫从遥远的法国写信过来,爸爸至少要看一下。”
汉娜凝望雕像,歪着头,水池的涟漪反射在她的脸庞上,形成点点斑纹,闪耀夺目。“戴维让爸爸出糗。他没经过他的同意,违抗爸爸的命令去参战。”
“唉,都过了一年了。”
“爸爸不轻易原谅人,戴维也知道这点。”
“但这信真的很有趣。你再读读餐厅那段,有关布丁的那段。”
“我不要再念一遍了,我连头三遍都不应该念。对你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内容太粗野了。”她递出信纸,在埃米琳脸上投下阴影,“拿去,你自己看。第二页上有个启示性的图解。”一阵温热的微风吹来,信纸飞扬,我看见信纸顶端的角落有个用黑色线条画成的图画。
我的脚步在白石小径上发出嘎吱声,埃米琳抬头看见我站在汉娜后方。“哦,柠檬汁,”她将手臂从水池中缩回,显然忘了信的事,“太好了,我正好很渴。”
汉娜转身,将信塞进腰带内。“格蕾丝。”她微笑着说。
“我们在躲吉福德老先生,”埃米琳转身坐起来,背对着喷泉,“哦,太阳好温暖。它直接照在我头上。”
“还有你的双颊上。”汉娜说。
埃米琳对着太阳抬起脸蛋,闭上双眼。“我不在乎。我希望一整年都是夏天。”
“吉福德勋爵已经走了吗,格蕾丝?”汉娜说。
“我不确定,小姐。”我将托盘放在喷泉边缘。”我想他应该走了。我端早茶进去时,他在起居室里,夫人没有说他要留下来。”
“我希望他不会留下来,”汉娜说,“现在令人不愉快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可不希望他整个下午都在批评我的着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