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贺加贝的确忙,两摊子剧场要管理,要演出,还得操心万大莲,操心潘银莲。镇上柏树再一跑,没个搞文字的,更是成了大问题。好多包场,按单位或企业的要求,都要改串联词。有时还得即兴编些段子,以讨好人家领导和员工。为的是把演出费要得多些,付得快些。镇上柏树一溜,立马坏了菜。他到处挖抓人,也没个合适的。有名望的,不愿跟在他屁股后边溜。没名堂的,编出来的水词又使不得。直到这时,他才越发知道了镇上柏树的重要。
两个演出场地,倒是步步看好。不过经营压力也大,都有租赁、装修欠款。摊子大了,雇的人多了,蛇大窟窿也就粗。总是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但别人似乎不这么看,见天四个满场,觉得他是赚得盆满钵满了。有人就老飘风凉话,嫌演得多、发得少。就连贺火炬,最近情绪好像也有些不大对劲。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买辆进口摩托车。并且说话口气,没有商量余地,好像是欠着他的。贺加贝没有给。他给贺火炬算了一笔演出收入和租赁、装修以及演职人员的工资账目。贺火炬也没表示认可,也没表示反对,只哼了一下鼻子就走了。那明显是不信任的一哼。这在他们兄弟之间还是少有的事。可他没有更多时间去解释。他需要给人解释的事太多。他想亲兄弟之间,也大可不必。
潘银莲自镇上柏树走时闹了那一场后,倒是平静下来了,并且对他是越发地好起来。演出时,但凡他从场上下来,她都会守在下场口,立马递上一杯温度十分适中的胖大海水。有时为了顾及万大莲,他会扭过头,坚持不喝。但潘银莲很执着,硬是要塞到他嘴里。他也就只好抿两口。抿完,他还要踅摸一下万大莲的表情,怕万大莲不高兴。可万大莲好像总是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潘银莲不仅递水,还要擦汗。贺加贝每每演出下来,都是一身臭汗。她会擦了上身,再把毛巾塞进裤腰里也擦一擦。有那爱撂杂嘴的,就喊叫:“再不敢往下擦了,小心把贺团的印把子擦掉了。”潘银莲害羞地一笑:“操你的闲心!”但她还是要在他腰腹上多擦几把,似乎有故意做给万大莲看的成分:这是我老公,我想擦哪儿擦哪儿!弄得贺加贝还挺难为情的,但又不好不让她擦。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她再寻死觅活咋办?
万大莲始终像局外人一样,处在贺加贝与潘银莲之间,这让贺加贝很是不快。他多么希望万大莲把情感介入进来,甚至吃醋、发飙都行。可她没有。这样虽然保持了某种安宁,可又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希望万大莲像当初爱那个死廖俊卿一样地把他爱起来。至于结果怎么处理,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关键是得爱起来。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等待她爱起来。不过眼下,他还是觉得找一个替代镇上柏树的写手最当紧。
这是一个谁都能开几句玩笑的时代。就连讲几句荤段子,也以为是懂了诙谐和幽默。但却又实实在在是找不下一个好的喜剧编剧的时代。剧团现在也不大养这类人才,都“生死由之”,好多编剧就投奔影视而去了。那里挣钱多,也比写戏高档些:住的星级宾馆,还能在电视上露些头脸。真正的大编剧也不屑于给人写段子。贺加贝四处打听,找来找去,竟然有人推荐了一个卖葫芦头泡馍的“牙客”。
所谓牙客,在西京就是嘴特别能说的人。贺加贝开始也没把这人当回事,觉得有点开玩笑。写段子再低档,也不至于要让一个卖葫芦头的上。可推荐的人多了,他就去考察了一下。
“牙客”的葫芦头泡馍馆开在西门附近,也就四张桌子的铺面。夏天,会在马路道沿上,再趔趄着摆几桌。有时碗里的汤水,都能歪斜出来,就老有顾客急得偏起脑袋直吸溜。无论人多人少,都不影响“牙客布道”。“布道”,是附近一些来吃葫芦头泡馍的大学老师对他的嘲谑。说一年四季都听他在“磕闲牙”:天文地理、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宗教哲学、文学艺术,没有他不涉及的。但也都经不起教授们推敲、细问,一问,他就要回操作间收拾猪肠子去了,还要撂一句:“没时间跟你们掸闲牙。”
贺加贝悄然坐在道沿最外边的一张桌子上。一坐,三条腿管事的凳子,把他还差点闪了个嘴啃泥。“牙客”立马就撂过一串顺口溜来:
那位客官对不起,
没吃嘴唇先抢地。
不是凳子腿不齐,
而是地面有问题。
我代政府赔个礼,
马路维修上议题。
治理懒政强管理,
别让人民嘴啃泥。
惹得内外吃客哄堂大笑起来。
贺加贝来时怕被人认出,还戴着一顶罐罐很深的黑礼帽。结果礼帽也被闪在了道沿上,他急忙抓起来,深深地扣在刮得白亮亮的脑袋上。旁边人似乎还没来得及认清他是谁。
没等贺加贝再坐稳,又有顾客喊:“苍蝇,老板!”只听“牙客”又是一段韵白:
那位先生把我喊,
苍蝇老板一锅粘。
苍蝇不是我家眷,
老板苍蝇两不沾。
我视苍蝇如寇仇,
苍蝇见我心胆寒。
轻易不敢来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