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封喉斩敌顽。
说着,“牙客”用蝇拍已狠狠将苍蝇拍住。一跐溜,死蝇便跌在他迅速翻转过来的蝇拍上。
又是一阵叫好声,既像饭馆,也像剧场。难怪有那么多人要向贺加贝推荐这个“牙客”了。
贺加贝有些感兴趣地坐了下来。“牙客”走到他面前,还是一阵“贯口”,报了菜名,让他觉得这家伙的确有喜剧天分。吃饭时,不时有顾客问起股票、楼盘、房市等问题,他都一一作答,且妙语连珠。贺加贝故意等到客少时,才慢慢跟他聊起来。先聊葫芦头生意,后聊艺术。说起葫芦头,“牙客”自是一溜一串的,从唐朝孙思邈,一直说到现如今西京城葫芦头泡馍的兴衰史。贺加贝只喜欢吃葫芦头,还不知里面有这么大的学问。“牙客”说,最早猪肠子是没人吃的“下水”。后来下苦人弄回来煮着充饥,并且开馆子,也只能贱卖给下苦人。有一次孙思邈从下苦人堆里走过,也就是现在的贫民窟吧,见许多人抢着买煮猪肠子吃,也买了一碗尝尝,觉得味道不错,只是腥气太重,就给开了一个方子,叫“八大香”:无非是陈皮、肉桂、豆蔻、白芷、丁香、花椒、八角、良姜这几味。“牙客”说其实还有草果、葱白、小茴香、干辣椒等几样。这些东西与猪肠子一起熬炖出来,立马香气扑鼻,鲜美无比,因而流传一千多年,成了西京人的最美味道。贺加贝问葫芦头是不是大肠头子,就是长痔疮的那个地方。气得“牙客”美美炮制了他一顿:“小伙子,不咥别说瞎话,千万别败葬了祖宗的这口吃食。葫芦头是西京人共同的一点念想,不是哪一个人的,败坏了都跌口福。为啥叫葫芦头,我还得给你普及一下常识:过去大夫家门口,都要挑个药葫芦,那是幌子,是执照,懂不?就连出门行医,腰间也要挎个那玩意儿。孙思邈给猪肠子开了八大香,那就是药膳。比如肉桂,是清理口腔细菌,防止口臭的;良姜是治胃寒、胃痛、呕吐,还能调理疝气的。这样好的健康食品,挑个药葫芦在门口,时间一长,干脆就叫葫芦头泡馍了。再给你普及个常识:猪没有痔疮,因为它不能直立行走,肛门压力不大,毛细血管聚集密度较小。那里非常光滑、润泽、通畅。经过十几道工序的漂、翻、捋、刮,干净如荷塘漂出的洁白麻絮,再下锅三番五次地滚水去腥,然后才文火清炖,烈火炙香。请你在舞台上把这个常识也给观众传播传播,西京葫芦头,绝对是十全大补,卫生健康;人间美味,大致无双;尤其是西门外的老王,不吃,你枉来一世,白活一趟!”说完,他还啪地把贺加贝肩头美美拍了一下。
直到这时,贺加贝才知道,“牙客”早已把他认出来了。
“西京能有不认识你的人吗?到我这吃饭的,也都常提起你兄弟俩。我是忙着弄葫芦头,没时间看你们的戏。可你爹火烧天的戏,我是打小就看。并且为看戏,钻你们剧团的下水道,还让看门的朱师揪过耳朵。有一次,大冬天我耳朵长冻疮,他把一块皮都揪下来了,还让我爸把他踹了一脚。朱师还在不?不在了。那老汉也长得喜兴。打那以后,我再去看,就没人敢挡了。你爹戏好,一出场就把好多人笑得蹴到椅子下了。两片嘴唇,能分头扯到两个耳朵根;鼻子能弯成S形;耳朵上下移位,竟然能错动出一拳头来;尤其是眉毛,可以耍出‘立楞关公眉’‘八字吊梢眉’‘残云扫帚眉’‘弯月钩心眉’等十几种。我那时也学过,差点没被我爸把半个脸打成酱油铺。”老王无论说出啥逗人笑的话来,自己都一丝不笑,倒是颇有些喜剧感觉。
老王叫王廉举。他的泡馍馆叫“王记葫芦头泡馍馆”。
王廉举说,他不是《红灯记》里的那个王连举,那是举手投降的举,他是举孝廉的举;那是连裆裤的连,他是举孝廉的廉。要是他爸早知《红灯记》里有个叛徒王连举,也就不会给他起这么个名字了。起就起了,反正他当叛徒的可能性不大,手头也没“密电码”,不值得人家去严刑拷打和上美人计。要真上美人计反倒好了,可至今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和迹象。并且借戏的知名度,他也正好开饭馆。
闲扯中,贺加贝才知道,王廉举过去在区上文化馆干过,还写过快板,编过对口词。也攒过小戏、小品,并且在业余宣传队还演过戏。最辉煌的业绩,是有一个小品还上过市上的春晚呢。他大手一挥说:“历史,俱已过往,不提也罢!”五年前,文化馆多数人去训练模特儿队,一拨一拨拉出去挣钱,他也“挥泪洒别文化”,出来开葫芦头泡馍馆了。跟他一块儿出来开馆子蒸罐罐馍、卖米皮子的,都赔了个底儿掉。他的生意还行,用他的话说,给个小处长他还未必枉尊屈就。
当贺加贝提出想请他出山,去给他写剧本时,他自是先一口回绝了:连处长都懒得屈就,还给你写戏哩。他说今生都不想再染指文化了,文化把他弄伤心了,现在卖葫芦头就嫽扎咧!
贺加贝说:“你开口就是顺口溜,那不是文化?”
王廉举说:“那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本质还是为了拉拢顾客,挣更多更多的人民币,目的不一样。”
“跟我干,也不少挣。”贺加贝说。
“挣得再多,还是跟屁跑脚。而现在我就是老板,我的事情我说了算。肠子下锅,自由快活!胡说乱谝交往多,除了神仙就是我!”
王廉举说着,喊叫店小二:“驴儿,关门,晚上看《秦之声》。今晚刚好放你爹火烧天的几个老折子戏,有《杨三小》《柜中缘》,还有《教学》哩。”
果然,叫驴儿的把门一关,打开电视,《秦之声》已经在播他爹的《杨三小》了。
一个叫玉珠的洗碗刷盘子女子,又给王廉举端来了一盆洗脚水。王廉举一边泡脚,一边看起了戏。他说:“你爹的戏,都有活儿在里面呢,现在人不大看重这些了。我这点嘴皮子功,也都是跟你爹戏里学下的。不过我听电视台人说,《秦之声》也红火到头了。正经戏是越来越没人看了。”
贺加贝说:“现在都要听新鲜的,爆料的。我爹那些戏,只有老汉老婆们才看得津津有味。”
“你胡说,难道我也老了?刚过五十就老了?”王廉举激动得把一盆洗脚水都踩翻了。
“没有没有,都喜欢听你说段子。好多年轻人也喜欢,我才来请你的。”
“不去不去。文化没搞头,坚决不走那回头路。”
“王叔,你就权当是支持侄儿一把吧!”
王廉举的头,还是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个编段子手,摊子真的混不下去了。贺加贝就慢慢跟王廉举磨,直磨到两人把火烧天的《教学》看完,节目转换成一个劲地卖性药广告了,王廉举才喊叫驴儿关机。他说:“吃这些玩意儿,都没有吃我王记葫芦头泡馍给劲,常来吃的都深有体会呀!哪天我王廉举也上电视台,给葫芦头做个性广告去。”
“那你到舞台上写段子做啊!见天观众上千人,还不把你的店面撑破了!”
贺加贝这话,倒是引起了王廉举的一些兴趣。两人三黏四扯的,王廉举就答应去试试。不过他不住那儿,每天还是要招呼葫芦头泡馍馆的生意,写段子只是客串客串而已。
只要有这话就行。贺加贝像唱戏一样,立马跟他来了个“三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