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火烧天那天回到院子时,所有目光都是呆滞的。这很不符合一院子人往常见他时的景况。往日见了他,都爱开几句玩笑。即便小孩,也会远远地跑过来,学几句火爷爷的丑角戏,咧咧嘴,抽抽耳朵,扮几个鬼脸啥的。今天却大不一样,都微张着嘴,像看外星人突然降临一般地纳罕惊悚。孩子们更是吓得飞毛腿似的乱跑乱躲,生怕谁落在后边,被活鬼捉了去。院子里外号叫“花脚婶”的狗,朝他跟前凑了几凑,都被主人呵斥到一边去了。火烧天是何等精明的人,见了这般反应,加上最近在医院,草环老止不住要抹泪,两个儿子神秘兮兮,医生护士也是闪烁其词,他就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病情的不大乐观。但他还是保持着淡定而又从容的谈笑风生,把发烧和嘴里的水泡,说得跟傻子喝了过烫的开水一样轻松。
回到家里朝**一躺,其实火烧天就吃力了。他突然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草环细细发发弄些汤汤水水的流食,他也一口不吃,就那样面朝墙侧卧着。大概一天一夜过去,他才问草环,是不是自己得了“瞎瞎病”?关中人把不治之症,都统称为瞎瞎病。草环边流泪边哄他,说就是发烧,烧一退就好了。气得火烧天一掌把药碗掀翻在地上。
草环急忙找加贝和火炬商量,说只怕是瞒不住了,问咋办。
加贝想了想说:“给爹说了算了。”
草环说:“一下让你爹吃了死力,咋办?大夫说了,这病养得好,还有一两年的活头。”
加贝说:“爹太精明了,咋瞒?与其瞒着,还不如跟他说实话,让他把这一两年活好。不定奇迹还出现了呢。”
火炬一直没说话。
草环又说:“这院子好几个得癌的,都是知道后,一两个月就走了,多半是吓死的。”
加贝说:“爹跟他们不一样。”
“咋不一样?”他妈问。
“爹乐观。”
草环说:“唱戏的谁不乐观?看着平常嘻嘻哈哈,一见说死,也都是三天两后晌就蹬腿的事。”
火炬突然说:“我的意思还是不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草环说:“他既不吃又不喝咋办?连药也扔在地上了。”
这时,隔壁房突然“嘭”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重物倒地声。
他们急忙过去看,原来是火烧天故意把床边的凳子踢翻了。
火烧天强撑着满嘴的水泡,嘶哑地喊:“啥天大的事,不能当着我面说,老要在隔壁房里唧唧歪歪的。说,我到底得的啥子瞎瞎病?还能活几天?或者是几个时辰?死也教我死个明白。”
草环一听这话,眼泪止不住又汪涌出来,捂着嘴就出去了。
加贝想张口,火炬在一旁使眼色,意思还是不让说。
但加贝到底还是说了。他觉得让父亲这样疑神疑鬼,猜来猜去,反倒不利于治病。他说:“爹,你既然非要知道,我也就实说了。也不算太瞎的病,就是口腔……有点病变。”
火烧天把眼睛睁大了一下,意思是没听明白。
加贝继续绕着说:“就是你口腔里,过去发现的那几个老治不好的溃疡点,可能有点问题。”
火烧天:“是癌吗?”
加贝有些张口结舌:“也算……是沾点边吧,但跟其他癌不一样。”
火烧天:“是癌就没有啥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