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汲黯传》:“黯学黄、老言,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夫黯非无学也,特学黄、老,为今文,今文易晓,遂若无学矣。而黯斥弘等“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尤为见骨之论。可以推原当时学术兴替之所以然也。
又《董仲舒传》:“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
《张汤传》:“是时上方向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公羊》)补廷尉史,亭疑奏谳。汤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王充《论衡》:“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此可见仲舒之巧为比附也。
马端临《文献通考》:“董仲舒撰《春秋决事比》,即献帝时应劭所上仲舒《春秋断狱》,其书与张汤相授受,度亦《灾异对》之类耳。帝之驭下,以深刻为明,汤之决狱,以惨酷为忠,而仲舒乃以经术附会之。盖汉人专务以《春秋》决狱(参读赵翼《二十二史劄记》汉时以经义断事条。),陋儒酷吏,遂得以因缘假饰,往往见《二传》(《公羊》《穀梁》)中所谓‘责备’之说,‘诛心’之说,‘无将’之说,与其所谓巧诋深文者相类耳。圣贤之意,岂有是哉?”
俞正燮《癸已存稿·公羊传及注论》:“《公羊》集酷吏佞臣之言,谓之经义,汉人便谓之通经致用。”又曰:“《公羊传》,汉廷儒臣通经致用干禄之书也;何休所说,汉末公府掾致用干禄之书也。”
章太炎《检论·学变》:“董仲舒以阴阳定法令,垂则博士,神人大巫也。使学者人人碎义逃难,苟得利禄,而不识远略。”
据此以论,公孙弘以行事希世,而董仲舒以学说。言人格,仲舒若较廉直;论学说,仲舒亦益怪诞。影响于当时者,公孙弘之力为大;其流播于后世者,则仲舒之说为尤深也。
不比申公、辕固,
《儒林传》:“武帝初即位,辕固以贤良征,诸儒多嫉毁,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公孙弘亦征,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毋曲学以阿世!’”
因以获上之欢心。凡此皆经生得志之由,而古文书复盛之所以也。然遂谓自此儒学复兴,孔子之道复明,则又不可。姑举其最著者言之。董仲舒,治《公羊春秋》之大儒也,其言天人相与之际,以灾异之变言《春秋》,皆非孔子以来儒者之本义,
《董仲舒传·对策》:“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安全之。”又:“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
亦非《公羊》之本旨。
王引之《经义述闻》:“《公羊春秋》记灾异者数矣,而皆无语及于感应。自董仲舒推言灾异之应,已开谶纬之先。何氏(休)又从而祖述之。迹其多方推测,言人人殊,谓之《传》之本指,未见其然也。”
近儒考论汉代经学渊源,谓自荀子。然荀子不云乎?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是乌见其所谓“天人相与之际”者?今考仲舒之论,盖多与《淮南》相类。
《淮南·泰族训》云:“圣人者,怀天心,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故精诚感于内,形气动于天,则景星现,黄龙下,祥凤至,醴泉出,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溶波。故《诗》云:‘怀柔百神,及河乔岳。’逆天暴物,则日月薄蚀,五星失行,四时干乘,昼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也。故国危亡而天文变,世惑乱而虹蜺见,万物有以相连,精禝有以相**也。”此即江都天人相应之说也。
仲舒《春秋繁露》,其言亦多出黄老、刑名。
其言人君治术,盖深得老子、韩非之意。故曰:“为人君者,内深藏,外博观,谨本详始,敬小慎微,不可先倡,感而后应。”而言之最精者,则曰:“人君恶人见其情,而欲知人之心。”此十字者,可以尽老子、韩非论治之旨矣。此即《荀子·正论篇》所斥“主道利周”之论也。
其论君臣之际,则曰:“人臣居阳而为阴,人君居阴而为阳,**尚形而露情,阳道无端而贵神。”其论礼乐,则曰:“民无所好,君无以权。民无所恶,君无以畏。无以权,无以畏,则无以禁止。而比肩齐势,无以为贵矣。故圣人之治国,因天地之性情,孔窍之所利,以立尊卑之制,以等贵贱之差;设官府爵禄,利五味,盛正色,调五声,以诱其耳目;自令清浊昭然殊体,荣辱踔然相駮,以感动其心;务致民令有所好恶,然后可得而劝畏也。”此邑复类儒者之言耶?(以上杂引《离合根》《立元神》《保位权》三篇中语。)
盖仲舒之学,实主阴阳。阴阳之论,盛自邹衍,貌近儒说,而实源于道家。在道家之意,以谓万物乃一气之所化,非经上帝之创造,亦无贵贱高下于其间。盖阴阳之论,足以破“儒”“墨”之是非。何者?儒言“心”,墨言“天”,其言虽异,而其以人为贵、以天为本则一。阴阳之论起,则人不足以为贵,天不足以为本,而后有自然之道。此在庄周之书则然。至邹衍颉亢以取世资,燕、齐之间,流为神仙方士之说,足以媚惑人主而猎富贵。仲舒广川人,熟闻燕、齐之论,而比附于儒说,乃以阴阳破自然;可谓人室而操戈,
《春秋繁露·同类相动篇》:“试调琴瑟,鼓宫宫应,鼓商商应,五音比而自鸣;非有神,其数然也。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美恶皆有从来,以为命,莫知其处所。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地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明于此者,欲致雨,即动阴以起阴。欲止雨,即动阳以起阳。故致雨非神也,其理微妙也。又相动无形,则谓之自然;其实非自然也,有使之然者矣。”
然实未明“自然”之意也。夫既有“使之然”者,则又必有“使之使之然”者,循是上推,谁为最后之使耶?既破天帝而主阴阳,则最后之一因既失,循环无端,终亦归于自然矣。此仲舒天人相与之论,实本于阴阳家言,而与“上帝临汝”“民视民听”之意不同,而又比附儒说,排斥自然,以自别于黄、老百家之大概也。
《汉书·董仲舒传》:“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夫阴阳之说,破弃神权,别寻因果,要不可谓非学说之一进步。即此推求,以为科学之发轫可也。而道家之旨,惟在明其自然。邹衍闳大不经,流而为神仙。仲舒又衍而为灾异。从而证明其天人相关之学。止雨致雨之术,不脱于象类,自陷于歧途,终召“大愚”之讥。而汉之学术,遂亦不足观矣。故仲舒虽尊孔子,明仁义,而终不失为汉儒之学也。
至《公羊》家三科九旨之义,亦本董子《繁露》。
何氏《文谥例》:“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
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宋氏《注》:“三科者,一曰张三世,二曰存三统,三曰异外内,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讥,八曰贬,九曰绝。”何氏九旨在三科之内,宋氏九旨在三科之外,所言略异。
《繁露·楚庄王篇》曰:“《春秋》分十二世,以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宣、文,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此张三世之义。又《王道篇》曰:“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者始也。”此异外内之义。又《三代改制质文篇》曰:“《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新周,故宋。”又曰:“《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春秋》当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农为九皇,而改号轩辕,谓之黄帝,因存帝颛顼、帝喾、帝尧之帝号,绌虞而号舜曰帝舜,录五帝以小国。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先王客而朝。《春秋》作新王之事,变周之制,当正黑统,而殷、周为王者之后。绌夏改号禹,谓之帝禹,录其后以小国。故曰绌夏,存周,以《春秋》当新王。”此存三统之义。
而“存三统”云云,尤为可怪。其王鲁、新周、故宋、黜杞之说,细按皆不足信。
晋王接、宋苏轼、陈振孙皆疑黜周王鲁,《公羊》无明文,以何休为《公羊》罪人;不知其语已先见董子书也。
《史记》言:“孔子据鲁、亲周、故宋。”据鲁者,以鲁为主也,即《史表》所谓“兴于鲁而次《春秋》”也。言所记之事,以鲁为主。“据”字音义近于“主”,西汉初年钞胥者误“主”为“王”,儒生以讹传讹,遂有“王鲁”之谬说。亲周者,《公羊》宣十六年:“成周宣榭灾。”《传》云:“外灾不书,此何以书?新周也。”此“新”字明系“亲”字之讹。盖外灾不书,因周与鲁最亲,故书其灾,文义至昌明。至“亲”误为“新”,汉儒不解其词,遂有“新周”之谬说。故宋者,左氏称孔丘圣人之后,而灭于宋。榖梁子闻其说,故于宋督弑其君夷及其大夫孔父,《传》曰:“其不称名,盖为祖讳也。孔子故宋也。”公羊误读榖梁之文,复于“成周宣榭灾”下,发“新周”之文以偶之,由是有“黜周王鲁”之谬说。黜杞者,以其用夷礼也,明见于《左传》。而《公羊》家引为黜夏之义,误又甚矣。(右故宋一义,见章太炎《春秋左传读叙录》,余三义,见刘师培《论孔子无改制之事》。)
“以《春秋》当新王”,仅亦为汉而设,亦邹衍五德转移之绪论,不脱阴阳家面目。
刘师培《论孔子无改制之事》云:“汉儒既创新周王鲁之讹言,犹以谓未足,更谓孔子以《春秋》当新王,又自变其王鲁之说,以王鲁为托词,以为王鲁者,乃托新王受命于鲁,实则孔子为继周之王,即为制法之王也。盖汉儒以王拟孔子,亦有二因。一则以孔子当正黑统(见《繁露·三代改制篇》),盖以秦为黑统,不欲汉承秦后,遂夺秦黑统而归之孔子,以为汉承孔子之统。此一说也。一则以孔子为赤统,孔子为汉制法,《春秋》亦为汉兴而制,因以孔子受命之符,即汉代受命之符。此又一说也。由前之说,由于欲汉之抑秦。由后之说,由于欲汉之尊孔。则正汉儒附会其说,欲以歆媚时君,不得已而王孔子。”
其次有刘向,亦西汉大儒,然亦以阴阳灾异说经,无异于仲舒。
《汉书·刘向传》:“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逾冬减死论。”此刘向幼即好邹衍之学,亦即淮南之学先受邹衍影响之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