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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第1页)

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

言清代学术者,率盛夸其经学考证。固也。然此在乾、嘉以下则然耳。若夫清初诸儒,虽已启考证之渐,其学术中心,固不在是,不得以经学考证限也。盖当其时,正值国家颠覆,中原陆沉,斯民涂炭,沦于夷狄,创巨痛深,莫可控诉。一时魁儒畸士,遗民逸老,抱故国之感,坚长遯之志,心思气力,无所放泄,乃一注于学问,以寄其守先待后之想。其精神意气,自与夫乾、嘉诸儒,优游于太平禄食之境者不同也。又况夫宋、明以来,相传六百年理学之空气,既已日醲日厚,使人呼吸沉浸于其中,而莫能解脱。而既病痛百出,罅漏日甚,正心诚意之辨,无救于国亡种沦之惨。则学者怵目惊心,又将何途之出,以为我安身立命之地,而期康济斯民之实?此又当时诸儒一切己之问题也。于是而推极吾心以言博学者,有黄梨洲。

黄宗羲《明儒学案序》:“盈天地皆心也。变化不测,不能不万殊。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故穷理者,穷此心之万殊,非穷万物之万殊也。是以古之君子,宁凿五丁之间道,不假邯郸之野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于一途,使美厥灵根者,化为焦芽绝港。夫先儒之语录,人人不同,只是叩我之心体,变动不居。若执定成局,终是受用不得。此无他,修德而后可讲学。今讲学而不修德,何怪其举一而废百乎?”

今按:梨洲从学蕺山,其“盈天地皆心”之语,即本蕺山“心在天地万物之外,不限于一膜”之意。于是重于心体引申出博学宗旨,以药晚明心学空疏褊狭之弊,而曰“只是叩我之心体”,“穷此心之万殊”。盖阳明言致良知,尚侧重行事一边。今梨洲之言“修德而后可讲学”,虽仍是阳明致良知宗旨,而已自行事复推之于学问。从此姚江良知,乃容得博学精神,实为蕺山证人以后学术一大转手。有志姚江良知之学者,于梨洲此意不可不知也。故梨洲尝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拔赵帜,立汉帜,以多读书证斯心,精神犹是,体貌全非,此是学术思想之转步处也。

辨体用,辨理气,而求致之于实功实事者,有陈乾初。

黄宗羲《陈乾初墓志铭》:“人性无不善,于扩充尽才后见之也。如五谷之性,不艺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种之美?是故廉衮勤而后嘉谷之性全,涵养熟而后君子之性全。今老农收种,必待受霜之后,以为非经霜则谷性不全。此物理也,可以推人理。故资始流行之时,性非不具也,而必于各正保合见生物之性之全。孩提少长之时,性非不良也,而必于仁至义尽见生人之性之全。”今按:乾初亦蕺山门人,于扩充尽才后见性善,已非蕺山慎独宗旨,而颇似梨洲“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之说。轻本体而重工夫,为清初言理学者一特征。后来戴东原出,力攻宋明反本复初以为性善之论,其端绪已远肇于此矣。

又云:“由性之流露而言谓之情,由性之运用而言谓之才,由性之充周而言谓之气。性之善不可见,分见于气、情、才。情、才与气,皆性之良能也。舍情、才之善,又何以明性善耶?”今按:此即蕺山“性只是气质之性”之说也。

又曰:“人心本无所谓天理,天理正从人欲中见。人欲恰好处即天理也。向无人欲,则亦并无天理可言矣。”今按:此即蕺山“就气中参出理来”之意,而言之益彻。梨洲亦言之:“喜怒哀乐,不论已发未发,皆情也,其中和则性也。”(《明儒学案》卷四十七《评罗整庵》。)与乾初此论正合。

又曰:“气质即是情、才,由情、才之善而见性善,不可言因性善而后情、才善也。”(《学案》卷四十一《评冯少墟》。)今按:以义理为虚,以气质为实,又清初言理学者一特征也。其后颜习斋、戴东原于此等处皆竭力发挥,以为攻击理学之根据。然阳明以吾心之好恶是非为良知,又以实致吾心之好恶是非于事事物物为致良知,实已走入此一路。故蕺山、梨洲、乾初皆先言之。明眼人必能看透此中消息也。

不偏立宗主,左右采获以为调和者,有孙夏峰、李二曲,

全祖望《二曲先生窆石文》:“当是时,北方则孙先生夏峰,南方则黄先生梨洲,西方则先生,时论以为三大儒。”今按:二曲、夏峰论学,大本皆宗阳明,与梨洲略同。皆能博综切实,推廓良知功能,力矫晚明心学空疏**之弊,亦略同。而于前人学说,不偏立宗旨,各采所长以为调和之意,则夏峰、二曲为显。门人问夏峰朱、王得失,夏峰曰:“门宗分裂,使人知反而求诸事物之际,晦翁之功也。然晦翁没而天下之实病不可不泄。词章繁兴,使人知反而求诸心性之中,阳明之功也。然阳明没而天下之虚病不可不补。”(《夏峰语录》)二曲教学者入手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以洞斯道大原。而云:“先觉倡道,皆随时补救,如人患病不同,投药亦异。晦庵之后,堕于支离葛藤,故阳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令人当下有得。及其久也,易至于谈本体而略工夫。今日吾人通病在于昧义命,鲜羞恶,苟有大君子志切拯救,惟宜力扶廉耻。”(《二曲集·南行述》)此可见二人论学之态度矣。而夏峰著述有《理学宗传》二十六卷,记述宋明学术源流,书在梨洲《学案》之前。又有《畿辅人物考》《中州人物考》《两大案录》《甲申大难录》《孙文正公年谱》《苏门纪事》等书,注重文献,尤为与梨洲学风相近。

陆桴亭。

全祖望《陆先生世仪传》:“先生不喜陈(白沙)、王(阳明)之学,顾能洞见其得失之故,而平心以论之。其论阳明曰:‘阳明之学,原自穷理读书中来。不然,龙场一悟安得《六经》皆凑泊。’又曰:‘良知固可入圣,然切莫打破敬字,乃是坏良知也。其致之亦岂能废穷理读书?然阳明之意主于简易直捷,以救支离之失,故聪明者喜从之。而一闻简易直捷之说,则每厌穷理读书之繁,动云一切放下,直下承当,心粗胆大,只为断送一敬字。不知即此简易直捷之一念,便已放松脚根也。故阳明在圣门,狂者之流。门人昧其苦心以负之耳。’又尝谓学者曰:‘世有大儒,决不别立宗旨。譬之大医国手,无科不精,无方不备,无药不用,岂有执一海上方,而沾沾语人曰,舍此更无科无方无药也?近之谈宗旨者,皆海上方也。’”今按:先生不喜阳明,与夏峰、二曲不同。然其不偏立宗旨而为调和之说则同。梨洲则曰:“大凡学有宗旨,是其人得力处,亦是学者入门处。讲学而无宗旨,即有嘉言,是无头绪之乱丝也。学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读其书,亦犹张骞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支要领。”(《明儒学案·发凡》)与夏峰、二曲、桴亭自别。

绝口不言心性,而标“知耻博文”为学的者,有顾亭林。

《亭林文集·与友人论学书》:“窃叹夫百余年来之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孔子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所未得闻也。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何其平易而可寻也!今之君子,聚学者数十百人,譬之草木,区以别矣,而一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是必道高于孔子,而门弟子贤于子贡也。我弗敢知。《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是故性也命也,孔子所罕言,而今之君子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孟之所恒言,而今君子所罕言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士而不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讲空虚之学,吾见其去圣弥远也。”今按:亭林此书,乃与济南张嵩庵。嵩庵答书云:“《论学书》特拈博学、行己二事,真足砭好高无实之病。愚见又有欲质者,性命之理,腾说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于人不可也,未始不可验之己。强探力索于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优裕渐渍以俟自悟。如谓于学人分上,了无交涉,是将格尽天下之理,而反遗身以内之理也。”于亭林原书所论,颇持异同。盖亭林主知耻同于二曲,主博文同于梨洲,而绝不谈心性,则于当时为独异。然其后乃成乾、嘉学风,专走考证一路,则真绝不谈心性矣。学风之转移,以渐而至,率如此。

黜阳明而复之横渠、程、朱,尊事物德行之实,以纠心知觉念之虚妄者,有王船山。

《船山遗书·大学补传衍》:‘‘何以谓之德?行焉而得之谓也。何以谓之善?处焉而宜之谓也。不行胡得?不处胡宜?则君子之所谓知者,吾心喜怒哀乐之节,万物是非得失之几,诚明于心而不昧之谓耳。人之所以为人,不能离君民亲友以为道,则亦不能舍人官物曲以尽道,其固然也。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万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穷测意念,求吾心之所据而不可得,于是弃其本有,疑其本无,则有如去重而轻,去拘而旷,将与无形之虚同体,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睹而可谓之觉,则庄周、瞿昙氏之所谓知,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于是曰:‘吾将不行,奚不得?不处,奚不宜?’乃势不容已,而抑必与物接,则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而狂者也。有儒之驳者起焉,有志于圣人之道,而惮至善之难止也,于是取《大学》之教,疾趋以附二氏之涂,以其恍惚空明之见,名之曰此明德也,此良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体用一,知行合,善恶泯,介然有觉,颓然任之,而德明于天下矣。乃罗织朱子之过,而以穷理格物为其大罪。天下之畏难苟安以希冀不劳无所忌惮而坐致圣贤者,翕然起而从之。”今按:船山此论,排击心学末流空疏放纵之弊极为深切。然并时梨洲、夏峰、二曲诸人则庶乎免此。无论其尊王斥王,要之同趋于尚实,则一时学风转移之不可掩也。

并宋明六百年理学而彻底反对之者,有颜习斋。

《习斋年谱》卷下:“予未南游时,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敌对。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涂,不愿作道统中乡愿矣。”今按:清初攻击程、朱以来理学,惟此语最决绝。

明气质之非恶,

颜元《存性编》:“大约孔、孟以前责之习,使人去其所本无。程、朱以后责之气,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气质自诿,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难移’之谚矣。其误世岂浅哉?”又:“非气质无以为性,非气质无以见性也。今乃以本来之气质而恶之,其势不并本来之性而恶之不已也。以作圣之气质,而视为污性、害性、坏性之物,明是禅家六贼之说。”又:“若谓气恶则理亦恶,若谓理善则气亦善。譬之目矣,眶疱睛,气质也,其中光明能见物者,性也。将谓光明之理专视正色,眶疱睛乃视邪色乎?若归咎于气质,是必无此目而后可全目之性矣。”又《与太仓陆道威书》:“元著《存性篇》,明离质无以见性。天之生人,气质虽殊,无恶也。恶也者,蔽也,习也。纤微之恶,皆自玷其体,神圣之极,皆自践其形也。”今按:此辨程、朱理气二元之论也。然阳明已无此弊。自罗整庵以来,蕺山、梨洲、乾初皆辨之。同时船山、桴亭等亦辨之。梨洲谓:“气质之偏,大略从习来,非气质之本然。”(《明懦学案》四十一《评冯少墟》)。谓气质非恶,恶原于习,尤与颜氏说合。今特举颜说以为例,学说愈后而愈明也。

明“静”“敬”之不可恃,

《存学编》:“静极生觉,是释氏所谓至精至妙者,而其实洞照万象处,皆是镜花水月,只可虚中玩弄光景。吾闻一管姓者,学仙泰山中,止语三年,能预知。其兄呼还,则与乡人同。吾游燕京,遇一僧敬轩,不识字。坐禅数月,能作诗。出关仍一无知人。盖镜中月,水中花。去镜水,则花月无有也。即使其静功绵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虚幻愈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与于存心养性之功哉?有宋诸先生,以静极有觉为孔子学宗,断不敢随声相和也。”又:“《论语》曰:‘执事敬曰:‘敬事而信。’曰:‘敬其事。’曰:‘行笃敬。’皆身心一致加功,无往非敬也。若将古人成法皆舍置,专向静坐收摄徐行缓语处言敬,则是儒其名而释其实,去道远矣。”今按:敬静之不可恃,阳明亦先言之。致良知为“事上磨练”之教,本与颜、李习行之学可以沟贯。特当阳明时,理学路子尚未走尽,故用思说话,皆不能如颜、李之透辟。学者当参彻其间消息,勿徒争是非,求胜负,为古人斗闲气也。

明章句诵读之不足以为学,

《存学编》:“以读经史,订群书,为穷理处事以求道之功,则相隔千里。以读经史,订群书,为即穷理处事,而曰道在是焉,则相隔万里矣。譬之学琴,手不弹,心不会。但以讲读琴谱为学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闻,但以谱为琴,是指蓟北而谈滇南也。故曰万里也。”又《年谱》:“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观一处又观一处,自喜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又《存学编》:“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曰,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又《朱子语类评》:“千余年来,率天下人入故纸堆中,耗尽身心气力,作弱人、病人、无用人者,皆晦庵为之也。”又《与太仓陆道威书》:“元著《存学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德六府六行六艺之道,明道不在章句,学不在诵读,期如孔门博文约礼实学实习实用之天下。”今按:章句诵读以为学,陆、王已讥之。阳明提出致良知,在行事上磨练,即颜氏重习行身世之意。惟阳明尚讲良知讲心体,则终不免于时代之色彩耳。

而要之以理学之无益于人国。

《存学编》:“宋之居汴也,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后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而乃前有数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才。拱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矣。后有数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才。推手以少帝赴海,以玉玺与元矣。多圣多贤之世,乃如此乎?”又曰:“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未尝不泣下也。至览尹和靖《祭程伊川文》‘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

又:“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李恕谷年谱》:“宋儒内外精粗,皆与圣道相反。养心必养为无用之心,致虚守寂。修身必修无用之身,徐言缓步。为学必为无用之学,闭门诵读。不尽去其病,世道不可问矣。”

而后六百年相传之理学,乃痛击无完肤。夫学术犹果实也,成熟则烂而落,而新生之机,亦于是焉茁。清初诸儒,正值宋明理学烂败之余而茁其新生,凡此皆其萌蘗之可见者也。故梨洲、乾初尚承蕺山之绪,不失王学传统,夏峰、二曲、桴亭则折衷朱、王之间,亭林则深摈理学于不论不议之列,船山则黜明而崇宋,习斋乃并宋而斥之也。然其于六百年之理学为穷而思变则一也。言夫其所建树,则梨洲、亭林、船山、习斋四家为尤大。船山善言玄理,独出诸儒。

其《遗书》有《老子衍》《庄子解》《庄子通》《吕览释》《淮南子注》及《相宗络索》《三藏法师八十规矩论赞》等,于经史外旁治诸子、佛经,故于哲理方面,较同时诸家为深。惟于以后学风,则少所影响耳。

而学风湮沉,少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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