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一战而霸。
又宣十二年,随武子曰:“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
保家、守身、安位,亦莫不以礼。
《左传》僖十一年,内史过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
又文十五年,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难以免矣!”
又成十三年,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
又襄二十一年,会于商任,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故有先事而豫求其礼者,
《左传》文六年,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丧之礼以行。其人曰:“将焉用之?”文子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
有临事不能,以为病而讲学之者。
《周语》:晋随会聘于周,定王享之肴烝,原公相礼。范子不知是礼,而私问于原公,归而讲聚三代之典礼。
《左传》昭八年,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
今约而言之:则凡当时列国君大夫所以事上、使下、赋税、军旅、朝觐、聘享、盟会、丧祭、田狩、出征,一切以为政事、制度、仪文、法式者莫非“礼”。
刘师培有《典礼为一切政治学术之总称考》。
礼之兴,由于故事之遗传。而至春秋时,民族之演进既久,政治之范围日扩,历史之成例日增,即礼制典章亦日繁。又以列国交通,踵事增华,而礼文日密。更复习俗不同,风尚互异,周人既失其制,诸侯各自为政。朝聘往来,又不得不博闻多识,以资应付。又竞争日烈,治赋理财,需材孔殷。而其时贵族君大夫奢汰之风日甚,上下相僭,既乖旧礼,又多不能从事学问,身亲政务。于是礼日以增,亦日以坏。乃益有需于知礼之士,而儒业大起。
刘师培《论孔子无改制之事》:“《说文》:‘儒,术士之称。’术为邑中之道。古代授学之地,必在都邑。故有学之士,必会萃邑中。即《王制》所谓升于司徒、升于国学之士也。儒为术士之称,与野人为对待。犹孟子之以君子与野人区别也。儒犹今日恒言所谓读书人。又术士可以入为王官,古代平民之升进者,惟术士一途。故儒以待用为宗旨。儒字从需声,即《儒行篇》所谓‘待聘’‘待问’‘待举’‘待取’也。”
孔子亦其一人也。
刘师培《孔学真论》:“周室既衰,史失其职,官守之学术,一变而为师儒之学术。集大成者厥唯孔子。”
又《论孔子无改制之事》:“孔子之学,所以称为儒家者,因孔子所教之学,即古代术士所治之学。孔子所说进身之道,即古代术士进身之道,考孔子所谓“学”者,亦重在熟谙掌故,明习礼文。
《论语·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又:“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又:“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盖治掌故以明礼,习礼文以致用,固当时之学问然也。即孔子所以见重于时人者,亦惟在其知礼。
《论语·八傦》:“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此见当时群推孔子以知礼也。
《左传》昭七年,孟僖子将死,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此孔子以知礼见重于贵卿也。
然孔子之知礼,则异于人。人之知礼者以应世,而孔子则以矫世。
《论语·八佾》:“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又:“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惟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孔子之意,以谓当时之乱,由于贵族之不守礼。
《论语·季氏》:“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
又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盖惟礼可以为贵族阶级之屏障,而骄奢**佚之贵族弗之知也。
《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孔子以平民儒士,出而批评贵族君大夫之生活,欲加以纠正,则亦非先例之所许也。故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明其为不得已焉。然贵族阶级之颓运终不可挽,则孔子正名复礼之主张徒成泡影,而自此开平民讲学议政之风,相推相**,至于战国之末,而贵族、平民之阶级终以泯绝。则去孔子之死,其间二百五十年事耳。所谓诸子学者,虽其议论横出,派别纷歧,未可一概,而要为“平民阶级之觉醒”,则其精神与孔子为一脉。此亦气运所鼓,自成一代潮流。治学者明乎此,而可以见古今学术兴衰起落之所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