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孔子在时,其门弟子多仕贵族为家臣。
冉求、仲弓为季氏宰,子路为卫大夫孔悝邑宰,子游为
武城宰,子夏为莒父宰,子贱为单父宰,原思为孔氏宰,子羔为费郈宰,闵子骞,季氏使为费宰而辞。
而孔子则深不愿其弟子之汲汲于仕进,故曰:“三年学,不志于谷,不易得也,又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惟季次未尝仕。”(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其戒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冉子为季氏聚敛,则曰:“求也,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故孔门虽蒙儒家之号,而终自与往儒之仰贵族而待用之意不同也。逮孔子卒,而儒益大昌,曾子见尊于鄪君,
《说苑》:“鲁人攻鄪,曾子辞于鄪君,鄪君曰:“寡人之于先生,人无不闻。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胡守先生之舍?”鲁人果攻鄪,数之十罪,而曾子之所争者九。鲁师罢,鄪君复修曾子舍而复迎之。”今按:此即《孟子》曾子居武城有越寇事,鄪君则季氏也。
子夏教授于西河,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
然季孙专鲁,魏斯篡晋,皆非孔子“君君臣臣”之道,而曾子、子夏勿能正。盖至是而西周以来贵族阶级所以维系永久之礼,则已**弃无存矣。
《日知录》:“自《左传》之终,以至六国称王,凡一百三十三年,史文阙轶,考古者为之茫昧。如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史之阙文,而后人可以意推者也。”
儒者本务知礼,而礼终不可行。学术随世风而变。则进取者急功利而明法,李克、吴起、商鞅其选也。
李克即李悝,子夏弟子,相魏文侯。吴起,曾子弟子,用事于魏、楚。李克著《法经》,商鞅受之以相秦(见《晋书·刑法志》),为法家祖。吴起为魏西河守,令民偾表立信(见《吕氏春秋·慎小篇》)。
商鞅变法,先之以徙木。又李克尽地力,吴起在楚令贵人实广虚之地,商鞅开阡陌,徕三晋民使垦殖。又三人皆善兵事。商鞅之政,皆受之于李、吴。人尽谓法家原于道德,顾不知实渊源于儒者。其守法奉公,即是孔子正名复礼之精神,随时势而一转移耳。道家乃从其后而加之诽议,岂得谓同条贯者耶!
求之孔门,则“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冉求、季路之遗也。高尚者矜气节而傲礼,田子方、段干木、子思其著也。
田子方,子夏弟子,为魏文侯师。太子击遇田子方,引车避,下谒,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诸侯骄人则失其国,大夫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见《史记·魏世家》)
段干木学于子夏(见《吕氏春秋·尊贤》)。魏文侯欲见段干木,段干木逾垣而避之(见《孟子》)。魏文侯过其闾而轼(见《吕氏春秋·期贤》)。
子思事均见《孟子》。
《孔丛子》:“曾子谓子思曰:‘昔者吾从夫子巡于诸侯,夫子未尝失人臣之礼,而犹圣道不行。今吾观子,有傲世之心,无乃不容乎?’子思曰:‘时移世异,人有宜也。当吾先君,周制虽毁,君臣固位,上下相持,若一体然;夫欲行其道,不执礼以求之,则不能入也。今天下诸侯,方欲力争,竞招英雄以自辅翼;此乃得士则昌,失士则亡之秋也。伋于此时不自高,人将下吾;不自贵,人将贱吾。舜、禹揖让,汤、武用师,非故相诡,乃各时也。’”
今按:《孔丛》伪书,然此论足以征儒家讲礼之推移,发明世局之变。故孔子所称,皆君臣上下之礼,如子思、孟子则专讲士出处进退之礼。此贵族阶级日坏,士阶级日以得势之证也。
求之孔门,则箪食瓢饮,陋巷自乐,颜回、闵损之类也。其异军特起別树一帜者为墨。墨家始于墨翟,亦学儒者之业,而变其道。
《淮南子·要略》:“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厚葬糜财而贫民,久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今按:墨家之学,盖本孔子批评贵族阶级之精神,而为更进一步之主张耳。此后许行、陈仲、庄周、老子书,则又递为更进一步之主张。其思想激进,于先秦诸子中可称左派,而儒家一脉则右派也。
墨非姓也,
江瓌《读子卮言·论墨子非姓墨》谓:“周、秦以前,凡言某家之学,皆不系之以姓。《汉志》九家,若儒、道、名、法、阴阳、纵横、杂、农,莫不各举其学术之宗旨以名家,无以姓称者。且墨子前后亦绝无墨姓之人。”
墨盖刑徒役夫之称。
《白虎通·五刑》:“墨者,墨其额也。”今按:墨即黥罪。古者以罪人为奴隶。墨家斥礼乐而尚劳作,其生活近于刑徒役夫。墨子之楚,穆贺谓墨子曰:“子之言诚善,而吾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所为而不用乎?”“贱人”即犹云“刑徒役夫”也。公尚过为越王迎墨子,墨子曰:“若越王听吾言,用吾道,翟度身而衣,量腹而食,比于宾萌,未敢求仕。”“宾萌”者,客籍之民,亦犹“刑徒役夫”也。(《尚贤篇》以国中之众,与四鄙之萌人分言。)禽滑釐事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故,此“刑徒役夫”之生活也。故荀子曰:“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礼论》)则墨家薄葬,类于刑人也。又曰:“自为之者,役夫之道,墨子之说也(《王霸》)是明以墨道为“役夫”也。
为墨徒者,多以裘褐为衣,跤蹢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当时非笑之者曰:“此刑徒之所为,黥墨之所务也。”而因以呼之曰“墨”。墨者亦遂直承其名曰:“吾固‘墨’也。虽然,此古者大禹之道也。”
《庄子·天下篇》:“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耒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肢,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
故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而后人乃谓墨子真有得于夏教,则不足与语夫学术之流变者也。
故“儒”者,譬今之所谓绅士;“墨”者,譬今之所谓劳工也。必贵族阶级既坏,而后“儒”“墨”之争论乃起。彼墨徒,本天志,倡兼爱,废礼乐,节丧葬,凡所谓贵族阶级之生活,将尽情破弃,而使人类一以“刑徒役夫”为例,是非人情也。
《庄子·天下篇》:“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能独任,奈天下何?”
然比之孔子,亦犹“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意尔。故孔子之正名复礼,本贵族之见地而言之也。墨子之天志、兼爱,本平民之见地而言之也。其抨击当时贵族之生活者同,而所以为抨击者则异。惟墨学之兴,尤足为平民阶级觉醒之特证也。
循此以下,至于七国称王,周礼尽废,而平民学者之气焰亦益张。其时立说纷歧,益臻烂漫,约以言之,有许行倡“并耕”之说。
《孟子·滕文公》:“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履、织席以为食。”其语陈相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今按:受廛为氓,即墨翟“比于宾萌,未敢求仕”之意也。许行为墨翟之再传弟子,说已见前。许行盖亦一南方之墨者也。
陈仲主“不恃人食”之义。
《韩非子·内储说上》:“屈毂见仲子曰:‘闻先生之义,不恃人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