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劭《王弼传》(见《魏志·钟会传注》引):“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
必无名无累,而后可以无物。亦必无名无累,而后可以明我也。此其意畅发之于嵇、阮。故其讥世俗也,则曰:“以多自证,以同**。”
嵇康《养生论》:“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
又曰:“以多同自减,思不出位。”
嵇康《答难养生论》:“凡若此类,上以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减,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达微,未之闻也。”
曰:“多恃前言以为谈证。”
嵇康《声无哀乐论》:“夫推类辨物,当先求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
又曰:“溺于常名,莫能自反。”
嵇康《释私论》:“神以丧于所惑,而体以溺于常名。心以制于所慑,而情有系于所欲。咸自以为有是,而莫贤乎己。未有功期之惨,骇心之祸,遂莫能收情以自反,弃名以任实。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为恶。”
此皆未晓无名之旨,因以见制于外者也。
《老子》曰:“名可名,非常名。”又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不美矣。”盖名之所存,天下争趋而忘我故言大道无名,将以使天下归真而返朴也。何晏《无名论》与嵇康溺名之诮,特所从言之异耳,其意则一本也。
曰:“各求其好,恣意所存。”
阮籍《乐论》:“自衰末之为乐也,其物不真,其器不固,其制不信;取于近物,同于人间,各求其好,恣意所存。”
又曰:“心奔于欲,不适所安。”
阮籍《达庄论》:“夫守十五之数,审左右之名,一曲之说也。循自然,性天地者,寥廓之谈也。凡耳目之官,名分之施,处官不易司,举奉其身,非以绝手足,裂肢体也。然后世之好异者,不顾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于彼。残生害性,还为仇敌。断割肢体,不以为痛。目视色而不顾耳之所闻,耳倾听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适性之所安。故疾疹萌而生意尽,祸乱作而万物残矣。”
曰:“劳躬役物,自毕臊秽。”
阮籍《答伏义书》:“观吾子之趋,欲炫倾城之金,求百钱之售;制造天之礼,拟肤寸之检;劳玉躬以役物,守臊秽以自毕,沈牛迹之浥薄,愠河汉之无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
又曰:“怀欲求多,诈伪要名。”
阮籍《大人先生传》:“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世,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以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
此皆未晓无累之趣,因以见制于内者也。外不能识无名,内不能达无累,则我之为我者仅矣。故必破樊笼,脱牵制,一体于无,而后可以明我也。故其标学的也,则曰:“舒网笼世,开模范俗。”
阮籍《答伏义书》:“夫人之立节也,将舒网以笼世,岂樽樽以入罔?方开模以范俗,何暇毁质以适检?”
又曰:“物情顺通,越名任心。”
嵇康《释私论》:“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衷,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
然而未尝薄事为也,
阮籍《通易论》:“《易》之为书也,覆焘天地之道,囊括万物之情。道至而反,事极而变。反用应时,变用当务。应时故天下仰其译,当务故万物恃其利。”
未尝轻礼乐也,
阮籍《乐论》:“尊卑有分,上下有等,谓之礼。人安其生,情意无哀,谓之乐。礼定其象,乐平其心。礼治其外,乐化其内。礼乐正而天下平。”
嵇康《声无哀乐论》:“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竭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
未尝泯贤愚,忘善恶,谴是非也。
嵇康《释私论》:“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
要其意,在于笃伪薄而守志,
阮籍《通易论》:“君子是以行重乎恭,丧重乎哀,笃伪薄也。”
嵇康《家诫》:“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于必济。若心疲体懈,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则向所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蒉而败之。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繁华熠耀,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
阮籍《达庄论》:“至人清其质而浊其文,死生无变而未始有云。夫别言者,坏道之谈也。折辩者,毁德之端也。气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万物之患也。故夫装束凭轼者,行以支离。虑在成败者,坐而求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