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北朝隋唐之经学注疏及佛典翻译
论一时代之学术者,首贵乎明其思想主潮之所在,此固也。然参伍错综,有其新茁,有其旧遗,旁衍横溢,潜滋暗长于时代主潮之下,而与为推迁。逮夫时换代变,风尚翻新,则此潜滋暗长者,乃跃起而为新时代之归向。此又治学术史者所不可不知也。季汉以来,迄于魏晋,本内心批评之精神,而极于自我之发见,一惟以个人小己为归宿,此三百年间学术风尚之主潮也。于是而有两汉旧传之经籍,循此潮流而蜕化其面目焉。有印度新来之佛教,循此潮流而长养其势力焉。至于南北朝以下,隋唐一统,清谈既歇,而经学、佛教,遂平分学术之天下。溯其渊源,莫非流转滋长于清谈一派主潮之下者也。今分端述其梗概如次:
一 经学注疏
经学自郑玄注经,折衷异同,
陈澧《东塾读书记·郑学卷》:“《六艺论》云:‘注《诗》
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识别也。’(《释文》引)此郑君注经之法,不独《诗笔》为然。郑君注《周礼》《仪礼》《论语》《尚书》皆与笺《诗》之法无异。有宗主,亦有不同,此郑氏家法也。何邵公《墨守》之学,有宗主而无不同。许叔重《异义》之学,有不同而无宗主。惟郑氏家法,兼其所长,无偏无弊也。”
而博士家法,遂成废弃。
皮锡瑞《经学历史》:“郑君博学多师,今古文道通为一,见当时两家相攻击,意欲参合其学,自成一家之言。虽以古学为宗,亦兼采今学,以附益其义。学者苦其时家法繁杂,见郑君闳通博大,无所不包,众论翕然归之,不复舍此趋彼。于是郑《易注》行而施、孟、梁邱、京之《易》不行矣。郑《书注》行而欧阳、大小夏侯之《书》不行矣。郑《诗笺》行而鲁、齐、韩之《诗》不行矣。郑《礼注》行而大、小戴之《礼》不行矣。郑《论语注》行而齐、鲁《论语》不行矣。重以鼎足分争,经籍道息。汉学衰废,不能尽咎郑君,而郑采今古文不复分别,使两汉家法亡不可考,则亦不能无失。故经学至郑君一变。”今按:皮氏谓其时学者苦家法繁杂,故翕然归郑君,又谓鼎足分争,经籍道息,皆是也。咎郑采今古文不复分别,使两汉家法亡不可考,则非。博士家法,已成弩末,虽无郑君,亦且衰绝。幸郑兼采,犹得存什一于千百耳。
中经丧乱,至于魏代,而今文全绝,古文独传。
王国维《观堂集林·汉魏博士考》:“汉世所立十四博士,皆今文学也。古文诸经,终汉之世,未得立于学官。古文学之立于学官,盖在黄初之际。自董卓之乱,京洛为墟,献帝托命曹氏,未遑庠序之事,博士失其官守,垂三十年,今学日微,而民间古文之学乃日兴月盛。逮魏初复立太学博士,已无复昔人,其所以传授课试者,亦绝非曩时之学。盖不必有废置明文,而汉家四百年官学今文之统,已为古文家取而代之矣。于是西京施、孟、梁邱、京氏之《易》,欧阳、大、小夏侯之《书》,齐、鲁、韩之《诗》,庆氏、大戴之《礼》,严氏之《春秋》,皆废于此数十年之间。不待永嘉之乱,而其亡可决矣。学术变迁之在上者,莫剧于三国之际,而自来无能质言之者,此可异也。”
又《魏石经考三》:“汉学官所立,皆今文,无古文。而自后汉以来,民间古文学渐盛,至与官学抗衡。逮魏初复立太学,暨于正始,古文诸经,盖已尽立于学官。此事史传虽无明文,然可得而微证也。考《魏略》言黄初中太学初立,有博士十余人(《后汉书·儒林传》及《魏志·杜畿传》注引。)。《魏志·文帝纪》言黄初五年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榖梁》博士。似魏初博士之数,与后汉略同,但增置《榖梁》一家。然考其实际,则魏学官所立诸经,乃与后汉绝异。《齐王芳纪》:‘正始六年,诏故司徒王朗所作《易传》,令学者得以课试。’(即博士课试《五经》所用。)《王肃传》:
‘肃为《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传》,皆立于学官。’又《高贵乡公纪》载其幸太学之问,所问之《易》,则郑玄注也。所讲之《书》,则马融、郑玄、王肃之注也。所讲之《礼》,则《小戴记》,盖亦郑玄、王肃注也。是魏时学官所立诸经,已为贾、马、郑、王之学。其时博士可考者,亦多古文家,且或为郑氏弟子也。”
自是有王肃之伪证,
《东塾读书记·三国卷》:“王肃为《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传》,皆列于学官。其所论驳朝廷典制、郊祀宗庙、丧纪轻重,凡百余篇。又集《圣证论》以讥短郑康成。其伪作《孔子家语》,自为序云:‘郑氏学行五十载矣,义理不安,违错者多,是以夺而易之。’澧案:魏之典制,多因于汉。郑君注《礼》,亦多用汉制。王肃幼为郑学(此王肃语,见《周礼·媒氏疏》),其后乃欲夺而易之,实欲并夺汉、魏典制而易之,使经义朝章,皆出于己也。肃为魏世臣,而党于司马氏,以倾魏祚。身死之后,其外孙司马炎篡魏,事事敬王景侯,竟遂其夺而易之之愿矣《经学历史》:“郑玄学出而汉学衰,王肃出而郑学亦衰。肃不好郑氏,乃伪造孔安国《尚书传》、《论语》、《孝经注》、《孔子家语》、《孔丛子》共五书,以互相证明,托于孔子。”按:论证详丁晏《尚书余论》。
有杜预之曲说,
《春秋》宣四年:“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左传》云:“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罪也。”杜氏《释例》畅衍其说。焦循《春秋左传补疏序》论之云:“司马昭有篡弑之心,收罗才士,以妹妻预。预既目见成济之事,将有以为昭饰,且以为懿、师饰。夫懿、师、昭,乱臣贼子也。贾充、成济,郑庄之祝聃、祭足也。王凌、毌邱俭、李丰、王经,则仇牧、孔父嘉之伦也。射王中肩,即抽戈犯跸也。而预以为郑志在苟免王讨之非,显谓高贵讨昭之非,而昭御之为志在苟免。孔父嘉、仇牧,预皆锻炼深文,以为无善可褒。此李丰之忠而可斥为奸,王经之节而可指为贰,居然相例矣。师、昭而后,若裕、若道成、若衍、若霸先、若欢、洋、若泰、若坚、广,他如石虎、冉闵、苻坚相习成风,而《左氏传》杜氏《集解》适为之便,故其说大行于晋、宋、齐、梁、陈之世。唐高祖之于隋,亦踵魏晋余习,故用预说作《正义》,而贾逵、服虔诸家,由是而废。”按:丁晏《尚书余论》有《杜预左传注阿附王肃说》一篇。又《晋书·杜预传》记预论谅暗短丧,内外怪惑,谓其违礼合时。盖王、杜皆晋室葭莩,以朝廷威权行其伪书曲说,则又东汉以下经学之一变也。
有王弼以《老》《庄》注《易》,
陈振孙《书录解题》:“自汉以来言《易》者,多溺于象占之学。至弼一切扫去,畅以义理,于是天下宗之,余家尽废。然王弼好老氏,魏晋谈玄,自弼辈倡之。《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去三存一,于道阙矣。况其所谓辞者,又杂异端之说乎?范甯谓罪深于桀、纣,诚有以也。”——今按:汉儒以象占言《易》,犹不失《易》为卜筮书本意。然《系辞》言阴阳,本与庄老相通。王弼以庄老言《易》,自迷信一变而至于哲理,正见学术思想之进步。陈氏恶其乱真,不免于经生之见也。
朱竹垞《王弼论》云:“毁誉者,天下之公,未可以一人之是非,偏听而附和之也。汉儒言《易》,或流入阴阳灾异之说,弼始畅以义理。惟范甯一言,诋其罪深桀、纣,学者过信之,谓其以老庄解《易》。吾见横渠《易说》,开卷诠《乾》四德,即引‘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二语。中间如‘谷神’,‘刍狗’,‘三十辐共一毂’,‘高以下为基’,皆老子言。宋之大儒,何尝不以老庄言《易》?然则弼之罪亦何至深于桀、纣耶?”今按:此论明通。可见自来尊经者,只循其名,不责其实也。
有何晏、皇侃以玄虚说《论语》,
《东塾读书记·论语卷》:“何《注》始有玄虚之语。如子曰:‘志于道。’《注》云:‘道不可体,故志之而已。’‘回也其庶乎,屡空。’《注》云:‘一曰:空犹虚中也。’自是以后,玄谈竞起。(例证略。)此皆皇侃《疏》所采,而皇氏玄虚之说尤多。甚至谓原壤为方外圣人,孔子为方内圣人。”
有范甯之破弃颛门以解《榖梁》,
黄震《日钞》杜预注《左氏》,独主《左氏》;何休注《公羊》,独主《公羊》;惟范甯不私于《榖梁》,而公言三家之失。”按:此亦学术思想进步之证。
皆可以见经学之移步换形,日失其本来面目也。自后南北对峙,学风互异。北人守旧,犹重朴学,理晚汉之坠绪。南人趋新,多尚清谈,有两晋之遗风。
《北史·儒林传序》:“大抵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玄,《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人简约,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此据唐人之见解以为评也。汪家禧《六朝经术流派论》:“王弼《注》出而《易》乱,《伪孔安国传》出而《书》乱,杜预《集解》出而《春秋》又乱。当时河洛诸儒,虽尚有研求服、郑者,而好尚不同,反有下里诸生之目。伪学盛行,遽有底止?”此则据清人之见解以为评也。
至于隋人一统,而北学终亡,南宗独盛。
《隋书·经籍志》:“《易》,至隋,王《注》盛行,郑学浸微,今殆绝矣。《书》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春秋》杜氏盛行,服义及《公羊》《縠梁》浸微,今殆无师说。”
足征风气所趋,无可逆转。经学之尊严,亦且受清谈之洗礼,而后得以延其年寿也。
《经学历史》:“南朝衣冠礼乐,文采风流,北人常称羨之。高欢谓:‘江南萧衍老公,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是当时北人称羡南朝之证。经本朴学,非颛家不能解,俗目见之,初无可悦。北人笃守汉学,本近质朴,而南人善谈名理,增饰华词,表里可观,雅俗共赏。故虽以亡国之佘,足以转移一时风气,使北人舍旧而从之。”
及唐人造《五经》义疏,一仍隋旧,行南废北,至是益定。
《旧唐书·儒学传》:“太宗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十四年诏曰:‘梁皇侃(有《礼记疏》)、褚仲都(《周易疏》),周熊安生(疏《周礼》《礼记》)、沈重(疏《礼记》《毛诗》),陈沈文阿(疏《礼记》《左传》)、周弘正(疏《周易》)、张讥(疏《周易》《尚书》《毛诗》),隋何妥(疏《周易》)、刘炫(疏《尚书》《毛诗》《左传》)等,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疏,宜加优异,以劝后生。可访其子孙见在者,录名奏闻,当加引擢。’”按:唐初《五经正义》,但有《易》《书》《诗》《礼记》《左氏春秋》,《易》用王(弼)《注》,《书》用孔(安国)伪《传》,《左氏》用杜(预)《注》,皆系魏晋新说。《诗》则一崇毛郑(南朝咸宗《毛传》而郑玄、王肃两家每相掊击),全弃三家。《礼》则仅主小戴(亦宗郑《注》),未及正经;亦沿晚汉之绪,未符两京之趣。其所采诸家义疏,均为六朝之学,且又南盛北衰,偏畸甚显。
自此科举取士,相沿遵用,
《旧唐书·高宗纪》:“永徽四年,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令依此考试。”
迄于宋代,递嬗勿变。而间有增益,所谓《十三经注疏》者也。
《曰知录》:“自汉以来,儒者相传,但言《五经》。唐时立学官云《九经》者,《三礼》《三传》分而习之,故为九也。其刻石国子学,则云《九经》,并《孝经》《论语》《尔雅》。宋时程、朱诸大儒出,始取《礼记》中之《大学》《中庸》及进《孟子》以配《论语》,谓之《四书》。本朝因之,而《十三经》之名始立。其先儒释经之书,或曰传,或曰笺,或曰解,或曰学,今通谓之《注》。《书》则孔安国《传》,《诗》则毛苌《传》、郑玄《笺》,《周礼》《仪礼》《礼记》则郑玄《注》,《公羊》则何休《学》,《孟子》则赵岐《注》,皆汉人。《易》则王弼《注》,魏人。《系辞》韩康伯《注》,晋人。《论语》则何晏《集解》,魏人。《左氏》则杜预《注》,《尔雅》则郭璞《注》,《榖梁》则范甯《集解》,皆晋人。《孝经》则唐明皇《御注》。其后儒辨释之书,名曰《正义》,今通谓之《疏》。”
言其统一之盛,虽汉武博士有弗逮。
《经学历史》:“永徽四年,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自唐至宋,明经取士,皆遵此本。夫汉帝称制临决,尚未定为全书,博士分门授徒,亦非止一家数。以经学论,未有统一若此之大且久者。”
然趋于利禄,务在出身,名存实亡,固不足以预夫学术思想之流变焉。
《经学历史》:“唐以《易》《书》《诗》《三礼》《三传》合为《九经》,取士。《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公羊》为中经,《周易》《尚书》《仪礼》《榖梁》为小经。以经文多少分大中小三等。取士之法,不得不然。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璀上言:‘今明经所习,务在出身,咸以《礼记》文少,人皆竞读。《周礼》《仪礼》《公羊》《榖梁》以独学无友,四经殆绝。’开元十六年,杨场为国子祭酒,奏言:‘今明经习《左氏》者十无二三,又《周礼》《仪礼》《公羊》《穀梁》殆将绝废。’据此二说,则唐之盛时,诸经已多束阁。盖大经《左氏》文多于《礼记》,中小经《周礼》《仪礼》《公》《榖》难于《易》《书》《诗》故也。”今按:唐代经学内容,即此两疏,已可见其大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