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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第八章 宋明理学(第4页)

《学案》卷十五:“伊川在经筵,士人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议论褒贬,无所顾避。方是时,苏子瞻轼为翰林,有重名,一时文士多归之。文士不乐拘检,迂先生所为。两家门下迭起标榜,遂分党为洛、蜀。”今按:伊川、东坡,皆宋世所称贤者,在朝相疾,各分党类,一时乃有洛、蜀之名。其后朱子推尊程氏,而极诋东坡父子兄弟,以谓小人之尤。其所为《伊川先生年谱》序及当时交恶之由,殊为可笑。其一云:“侍御史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而两省官即往奠司马光。是时,程颐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戏程颐,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其二云:“《语录》: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于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其三云:“鲜于绰《传信录》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设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会,皆用肉食矣。元祐初,崇政殿说书程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换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洛、蜀衅隙,其原虽不尽此,而大率当类此也。伊川以圣贤之道自居,乃欲以饮食细节,强人从同,已为不广。又其视言语动作,皆严重异于常情。彼所谓以鄙语相戏者,今亦不知为何等语。然观其游、杨侍立,伊川瞑坐,门外雪深尺余,则其平日师弟子相处,恭敬尊严,固谓当然;而或人以戏笑相向,虽在彼为常事,而在此则为奇辱,为非礼不敬之尤,为小人无忌惮。或人见其然,自谓我特聊相戏,岂便为无礼小人者。于是不足以生其惭,而乃至于招其恨,而仇隙乃由此起。自后人平心而观,固非一为君子,一为小人,若冰炭之异其性也。又按:朱子引苏轼奏状,有“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加以辞色”云云,则此以彼为小人者,彼乃以此为奸。出尔反尔,殆亦成意气之争也。又引《语录》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低之。”则又周纳之辞。故尽归过于一造,而证成其为小人,片言固未足信矣。尝读尹和靖《师说》:“先生曰:‘圣人之量,有甚穷尽?’某曰:‘何以见其无穷尽?’师曰:‘于孔子见之。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若他人须著一个小人字。贤且看圣人之量如何大!’余谓程、朱诚学孔子,亦不必以小人看东坡。”又《全书》六十七记康节临殁,伊川往视,问道。邵子戏之曰:“正叔可谓生于生姜树上的,将来必死于生姜树头。”伊川复问,康节举两手张而示之。伊川不解,康节乃曰:“面前路径须令宽,路窄时自身且无所著,何能使人行?”面前路窄,诚为理学家之通病哉!朱子与唐仲友交涉,亦洛、蜀相争之类矣。

《学案》卷二十五:“伊川自涪归,见学者雕落,多从怫学,独龟山与上蔡不变。因叹曰:“学者皆流于夷狄矣!惟有杨、谢长进!’”

又:全谢山案语:“明道善龟山,伊川喜上蔡,盖其气象相似也。龟山独邀耆寿,遂为南渡洛学大宗。晦翁、南轩、东莱,皆其所自出。然龟山之夹杂异学,亦不下于上蔡。”据是,则二程门下,殆无不走入禅家耳。

南渡以下,挺生朱子,而宋学乃臻极盛。朱子学于延平李侗,号为得洛学正传。

延平师豫章罗从彦,豫章师龟山,故后人称龟山三传而得朱子也。《学案》三十九谢山案语云:“朱子师有四,而其所推以为得统者称延平,故因延平以推豫章,谓龟山门下千余,独豫章能任道。后世又以朱子故共推之。然读豫章之书,醇正则有之,其精警则未见也。恐其所造,亦只在善人、有恒之间。若因其有出蓝之弟子,而必并其自出而推之,是门户之见,非公论也。”今按:道统之说,自宋儒始,实为陋见。谢山此论平实,故附引之。

论其学风,则于伊川尤近。大要亦主“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语,而侧重致知一边。

朱子《答陈师德》云:“尝闻之程夫子之言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二言者,实学者立身进步之要,而二者之功,盖未尝不交相发也。”今按:此为双提之言。

又《答项平父》云:“圣人提示为学之方,周遍详密,不靠一边,故曰:‘敬义立而德不孤。’若只恃一个敬字,更不做集义功夫,其德亦孤立而易穷。又曰:‘此心固是圣贤本领。’然学未讲,理未明,亦有错认人欲作天理处,不可不察。”今按:此论居敬之不能无待于集义,便近侧注。

又《答曾无疑》云:“孝、悌、忠、信,虽只是此一事,然须见得天下义理表里通透,则此孝悌忠信方是活物。如其不然,便是个死底孝悌忠信。虽能持守终身,不致失坠,亦不免但为乡曲之常人,妇女之检柙而已,何足道哉?”今按:朱子此论,极戒孤陋守心之弊,其侧重致知一面之意可见。

此其所由与伊川尤似者也。然朱子辨析益精,推衍益详,自致知之说,进而为格物,转而为穷理,

朱子《答江德功》云:“格物之说,程子论之详矣,而其所谓‘格,至也,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意句俱到,不可移易。夫‘天生黑民,有物有则’。物者,形也;则者,理也。形者,所谓形而下者也;理者,所谓形而上者也。人之生也,固不能无是物矣,而不明其物之理,则无以顺性命之正,而处事物之当,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极,则物之理有未穷,而吾之知亦未尽,故必至其极而后已。此所谓‘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也。物理皆尽,则吾之知识廓然贯通,无有蔽碍,而意无不诚,心无不正矣。此《大学》本经之意,而程子之说然也。今不深考,而必训致知以穷理,则于主宾之分,有所未安。(自注: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宾之辨,不当以此字训彼字也。)训格物以接物,则于究极之功,有所未明。

虽一本小程之意,而开展精辟,面目又变。其最著者为《大学补传》,

《四书集注》:“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以吾心与物理判别而言,与伊川“性即是理”之说实已迥殊。盖伊川之言致知,尚徘徊于内外心物之间,至考亭乃始断然主向外之寻索也。此又宋学一大转步也。然考亭谓:“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其愿宏矣,其志伟矣,而未可以骤几也。于是又自格物穷理一转而为信古人、读古书焉,又归其要于《学》《语》《庸》《孟》之四书焉,

朱子《答曹元可》:“夫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其精蕴,则已具于圣贤之书,故必由是以求之。然欲其简而易知,易而易守,则莫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篇也。”

盖朱子信心甚强,于《四子书》尤毕心尽力,遂以信古者为自信,镕铸众说,汇为一鑪。言其气魄之远大,议论之高广,组织之圆密,不徒上掩北宋,盖自孔子以来,好古博学,殆无其比。而又能以平实浅近之涂辙,开示来学,使人日孳孳若为可几及。于是天下向风,而宋学遂达登峰造极之点。然同时学者,遂乃于考亭并致辨难,多树异同。盖一学派极盛之日,即伏其向衰之机,此已为学术史上一常例;而宋学自朱子而组织大备,亦自朱子而分裂遂显,盛衰之征,即同时见于一人之身。则尤一至可玩味之事也。其与朱树异者,以象山为最著。象山之言曰:“心即理也。此心此理,不容有二。”又曰:“尧舜曾读何书来?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鹅湖之会,异同在此。

《象山年谱》:“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颇不合。先生更欲与元晦辨,以为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复斋止之。”

张栻《寄吕伯恭书》:“濂溪自得处浑全,诚为二先生发源所自,然元晦持其说,句句而论,字字而解,故未免反流于牵强,而亦非濂溪本意也。觉二先生《遗书》中,与学者讲论多矣,若《西铭》则再四言之,至《太极图》则未尝拈出,此意更当研究也。”今按:《太极图》程门不道,而朱子始极尊之。南轩之言,亦犹是洛学遗教。至云句句而论,字字而解,正朱子穷理精神所寄,不徒于濂溪为然。

“太极”之辨,本始于梭山,而同时又及《西铭》。

象山与朱子辨太极,其初本由梭山。梭山与朱子往还各两书,其后乃谓“求胜不求益”,遂不复致辨。而象山继之。今梭山两书皆失,然观朱子答书,则初辨尚及《西铭》。大抵梭山以《西铭》不当谓乾坤实为父母;谓之为肢固。朱子答之曰:“至于《西铭》之说,犹更分明。今亦且以首句论之。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为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则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则万物同一父母矣。万物同一父母,则吾体之所以为体者,岂非天地之塞?吾性之所以为性者,岂非天地之帅哉?古之君子,惟其见得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其所为,以至于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非意之也。今若必谓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与乾坤都无干涉,其所以有取于《西铭》者,但取其姑为宏阔广大之言,以形容仁体,而破有我之私而已;则是所谓仁体者,全是虚名,初无实体。而小己之私,却是实理,合有分别。圣贤于此,却初不见义理,只见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语,以增饰其所无,破坏其所有也。若果如此,则其立言之失,胶固二字,岂足以尽之?而又何足以破人之梏于一己之私哉?”此为朱子第一书。其第二书又曰:“熹所论《西铭》之意,正谓长者以横渠之言,不当谓乾坤实为父母,而以胶固斥之,故窃疑之,以为若如长者之意,则是谓人物实无所资于天地,恐有所未安耳。非熹本说固欲如此也。今详来诲,犹以横渠只是假借之言,而未察父母之与乾坤,虽其分之有殊,而初未尝有二体。但其分之殊,则又不得而不辨也。”此为朱子第二书。今梭山之书虽不可见,而可自朱子书中推见其意。盖《西铭》所论“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者,梭山只认之于吾心,而朱子则认之于外实。此自是朱、陆根本异点。其后象山继辨,于《西铭》即置不论,或者将暂以后及;而太极之往复,既无定论,因亦更不及之耶?《宋元学案》钞朱、陆辨太极诸书,却将朱子最先两书辨及《西铭》处删去,后人或不知太极以外,尚有此一番异议矣。

《学案》卷五十六《龙川学案·陈同甫集》: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铁,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出一般以为绝世之美器哉?故浩然之气,百炼之血气也,使世人争鹜高远以求之,东扶西倒,而卒不着实而适用,则诸儒之所以引之者亦过矣。”

又:“为士以文章行义自名,居官以政事书判自显,各务其实,而极其所至,各有能有不能,卒亦不敢强也。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而寻常烂熟无所能解之人,自托于其间,以端悫静深为体,以徐行缓语为用,务为不可测,以盖其所无。一艺一能,皆以为不足自通于圣人之道。于是天下之士,始丧其所有而不知适从。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蒙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终于百事不理而已。”

曰:“义利王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

又:“自孟、荀论义利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说。本朝伊、洛诸公,辨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

而谓:“儒不足以尽成人之道。”

又:“孟子终日言仁义,而与公孙丑论勇如此之详,盖担当开廓不去,则亦何有于仁义?气不足以充其所知,才不足以发其所能,守规矩准绳而不敢有一毫走作,传先民之说,而后学有所持循,此子夏所以分出一门而谓之儒也。成人之道,宜未尽于此。故后世所谓有才而无德,有知勇而无仁义者,皆出于儒者之口。亮以为学者学为成人,而儒者亦一门户中之大者耳。秘书(称朱子)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岂揣其分量止于此乎?不然,亮犹有遗恨也。”

然龙川尚仅主于事功,而水心则精辨于学术。于曾子、子思、孟子皆有讥。

谓:“以心为官,以性为善,非内外相成之道。”

又《习学记言》:“《洪范》耳目之官不思,而为聪明,自外入以成其内也。思曰睿,自内出以成其外也。古人未有不内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贤。尧、舜皆备诸德,而以聪明为首。夫古人之耳目,岂尽不官而蔽于物?而思有是非邪正,心有人危道微,后人安能常官而得之?舍四从一,是谓不知天之所与,而非天之与此而禁彼也。盖以心为官,出孔子之后,以性为义,自孟子始。然后学者尽废古人之条目,而专以心为宗主。致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广,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相成之道废矣。”

谓:“一世之人,常区区乎求免于喜怒是非之内而不获,如搰泥而扬其波。”

又:“不迁怒,不贰过,以是为颜子之所独能,而凡孔氏之门皆轻愠频复之流与?是孔子诬天下以无人也。盖置身于喜怒是非之外者,始可以言好学。而一世之人,常区区乎求免于喜怒是非之内而不获,如搰泥而扬其波也。呜呼!必若是,则惟颜子耳。”

谓:“周、孔以建德为本,以劳谦为用,故其所立能与天地相终始,而吾身之区区不预焉。”

又:“程氏答张氏论《定性书》,皆老、佛语也。子思虽渐失古人体统,然犹未至此。孟子稍萌芽,其后儒者则无不然矣。老、佛之学,所以不可入周、孔之道者,周、孔以建德为本,以劳谦为用,故其所立能与天地相终始,而吾身之区区不与焉。老、佛则处身过高,而以德业为应世,其偶可为者则为之。所立未毫发,而自夸甚于邱山。至于坏败丧失,使中国胥为夷狄,沧亡而不能救,而不以为己责也。”

此二人者,凡其所排击,皆中肯要,可谓宋学之诤友也。然言其气魄之远大,议论之高广,组织之圆密,与夫开示之平实浅近,则并时诸贤,皆无以逾乎朱子,而宋学之一尊以定。经沧海者难为水,自是以降,理学向衰,而宋亦垂亡矣。明初学者,不出考亭范围。自阳明出,而理学之天地乃一新。阳明早岁,曾以格物致病。乃谓“物无可格,格物工夫,只在身心上做”。

《传习录下》:“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大力量。因指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三日便劳神致疾。当初说他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庚申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

《年谱》:“先生至龙场,始悟格物致知。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鴃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旧无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时(刘)瑾憾未已,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椁,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曰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而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曲,杂以诙笑。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更不言宇宙万物,而以感应是非为心体。

《传习录下》:“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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