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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第八章 宋明理学(第3页)

横渠为二程前辈,二程思想受其影响者实多,而后人颠倒其说,若横渠成学,转深受二程影响者。日人渡边秀方《中国哲学史概论》辨之云(下语据刘侃元译本润饰):横渠初见二程,在嘉祐元年,是时横渠年三十七,明道年二十五,今《行状》有“见二程,悉舍异学,淳如也”之语,恐不确。伊川为《明道行状》,明云:“明道二十五岁为醇儒。”又云:“明道自十五六时,慨然有求道之志,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则明道是时,思想尚未达确定成熟之境。而尹和靖谓张子昔在京说《易》时,一夕闻二程子来问《易》,对弟子曰:二程深明《易》道,吾不及也,汝等可师事之!”遂撤虎皮归陕。此为程门尊师造设无疑。故伊川见吕与叔《行状》,有“见二程,尽弃其学”之语,谓和靖曰:“与叔生平议论,谓颐兄弟有同处则可,若谓学于颐兄弟,则无是事。顷年属与叔删去之,不谓尚存,几于无忌惮矣。”可见横渠与二程之关系,不外相互推尊、相互启发之意味而止。至于自性说一面言之,则二程受横渠之影响者正多也。今自学风之转移为言,横渠亦当与濂溪、百源为伍,而二程乃属后起,故附引其说于此。

而二程论学,亦自有别。明道之学,首本“识仁”。

《识仁篇》(《学案》卷十三《明道学案》上)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横渠《西铭》旧名《订顽》),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曰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则仍是体认大我之意。然只就此心当下识取,则不须远索之于人物未生、宇宙未分以前,冥漠虚无之境,而必为太极无极、阴阳五行之纷纷也。故曰:“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盖濂溪、百源、横渠,皆不免悬空探索,造一宇宙缘起、人物本原之理,而以工夫为凑合。明道则鞭辟近里,谓心苟不懈,存久自明,即以吾心为宇宙,即以本体属工夫,而更不劳有勉此赴彼之迹也。故识仁而后可以“定性”。

《定性书》(《学案》卷十三):“横渠张子问于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先生因作是篇。”

“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性无内外”,则物我一体也。“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即工夫即本体,重心情之体合,而无取乎知识之穷索,亦不必私意为迎合。此明道之所以异夫《太极图》《皇极经世》《正蒙》诸书者也。故曰:“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

《学案》卷十三:“尝论以心知天,犹居京师往长安,但知出西门便可到长安,此犹是言作两处。若要至诚,只在京师便是到长安,更不可别求长安。只心便是天,尽心便知性,知性便知天。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

是程子之意,不徒弗贵别寻本体,亦无须另立工夫也。其曰“诚敬存之”,诚敬已是吾心自然之体段,亦即天理自然之功能,更无着力处矣。即不得已而必言工夫,则亦惟有一“敬”字。

又:“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故‘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则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在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

又:“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终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又:“学者不必远求,近取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便是约处。”

然“敬”只是持守之事,其人苟一无所知,亦复何以为守?故明道又言须先在“致知”。

又:“问:‘不知如何持守?’曰:‘且未说到持守,持守甚事?须先在致知。’”

故曰:“学在知其所有,又在养其所有。”此即“致知”与“敬”之二语,亦即“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之意也。大程子之学,率具如是。至于伊川,亦主反求心性,而不尚外索,则与伯子同途。

《学案》卷十五《伊川学案》:“性即理也。”

又:“性即是理。”

又:“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谓之天,性之有形者谓之心,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

又:“心,道之所在。心与道,浑然一也。”

又:“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心即道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天下更无性外之物,若曰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又:“语及太虚,先生曰:‘亦无太虚。’遂指虚,曰:‘皆是理。安得谓之虚?天下无实于理也。’”

其曰“性即是理,心即是道”,曰“性外无物”,又曰“太虚皆是理”,要皆以宇宙之大,消纳于我之一心。显与明道相似,而视濂溪、康节、横渠,则不同也。其论工夫,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亦仍是大程“敬”与“致知”之二语。惟明道偏于敬,而伊川则重在致知。故同一言工夫,而一主存养,一主理解,遂多与明道异趋。

《学案》卷十五《伊川语录》:“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

又:“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又须是识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须是光照。’”

又:“问:‘忠信敬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为可勉强,且恁地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能行事。若不知,只是觑了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中必形诸外,德容安可妄学?’”

故曰:“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又曰:“诚敬不可勉强,有诸中必形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则已侧人致知一路。而其言致知,亦与明道“识得此理,当处认取”之意不同。

又:“今人欲致知,须要格物。物不必谓事物然后谓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但理会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觉处。”

又:“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盖伊川既主“性即是理”,故以穷理为尽性。既主“性外无物”,故谓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于是又自致知一转而为“格物穷理”焉。盖同一合内外之道也,伯子向其内,而叔子向其外。故明道则曰“物来顺应,以明觉为自然”者,而伊川则曰“学者先要会疑,学莫贵于思,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也。然伊川虽主穷理深思,理会及于天地之大,草木之细,而终自与濂溪、百源、横渠诸人为不一道者;盖濂溪、百源、横渠,皆先悬空穷得一宇宙万物之理,而后以我之心合之,宇宙万物在我心之外,而其言宇宙万物之理者为无验。伊川则以穷天地草木之理为尽心知性之功,即以天地草木为我心之体,不俟再为凑合,而其言天地草木之理者为有验。何验之?曰:即验之于吾心。

《学案》卷十五《伊川语录》:“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

又:“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闻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今按:不假见闻,语须善看。苟能明得合内外之道,以格物穷理,则格物穷理皆我心体内事,自不假闻见也。假闻见即内外判隔,心物各别矣。

《学案》卷十六《伊川学案下》:“二程随侍太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先生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先生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先生严重,人不敢近也。”

且二程之学,以天地万物归之一心,转不免视心太尊,视己太高,有狭隘孤立之弊。明道已言之曰:“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在明道和易温厚,其言尚不为病。

《学案》卷十四:“明道终日坐如泥塑人,然接人浑是一团和气,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至于伊川,峻厉之气,严毅之守,足以尊师道,而亦足以招物怨。

《学案》卷十五:“伊川接学者以严毅,尝瞑目静坐,游定夫、杨龟山立侍,不敢去。久之,乃顾曰:‘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明道尝谓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才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

又卷十六:“韩公维与二先生善,屈致于颍昌。暇日,同游西湖,命诸子侍。行次,有言貌不庄敬者,伊川回视,厉声叱之曰:‘汝辈从长者行,敢笑语如此,韩氏孝谨之风衰矣!’韩遂皆逐去之。”

今按:此等处,明道决不尔。故明道言敬,只如泥塑人,而伊川则必曰“严威俨恪,非持敬之道,然敬须自此入”也。此自因两人气质之异,亦缘洛学重身践,重心证,又以天地一切之理都归入一己身上,故有此狭隘严苛之态度也。

循至有洛、蜀之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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