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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002(第2页)

又同上:“学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经术,是能胜《周官》卿士之所难,而不知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伦日用而求学问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学通于五史之义者也。”

又同上:“不知礼时为大,而动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是不守法之乱民也。故当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于《诗》《书》六艺之所垂。而学者昧于知时,动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蚕桑,讲神农之树艺,以谓可御饥寒,而不须衣食也。”

又《原学下》:“学博者长于考索,岂非道中之实积。而务事于博者,终身敝精劳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于属文,岂非道体之发挥。而擅于文者,终身苦心焦思以构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义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义理虚悬而无薄,则义理亦无当于道矣。”

因谓圣人学于众人,大成集于周公。

又《原道上》:“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非众可学也,求道必于一阴一阳之迹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迹既多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周公经纶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孔子有德无位,即无从得制作之权。不得列于一成,安有大成可集乎?孔子虽大,可以一言尽之,曰:‘学周公而已矣。’”

又同上:“周公集治统之成,而孔子明立教之极。宰我、子贡、有若三子,皆舍周公独尊孔子。朱子以谓事功有异,是也。然而治见实事,教则垂空言矣。后人因三子之言,而盛推孔子过于尧、舜,因之崇性命而薄事功,于是千圣之经纶,不足当儒生之坐论矣。”

而卒归宗于浙东之学,言史,言经世,言性命,言行事,言学问,一以贯之,而溯源于阳明之教。

又《浙东学术》:“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

又同上:“史学所以经世,因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经》出于孔子,先儒以为其功莫大于《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矣。”

又《原学中》:“夫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夫思亦学者之事也,而别思于学,若谓思不可以言学者,盖谓必习于事而后可以言学,此则夫子诲人知行合一之道也。极思而未习于事,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敝也。夫异端之起,皆思之过而不习于事者也。”

又《博约下》:“言学术功力,必兼性情。为学之方,不立规矩,令学者自认资之所近,与力能勉者,而施其功力,则王氏良知之遗意。”

盖戴派学者,其持论本与浙东王学相通,

东原学说与浙东关系已见上论。其论性语,尤多与阳明为近。凌廷堪主以礼为节情复性之具,而曰:“好恶者,先王制礼之大原也。性者,好恶二端而已。”(见《校礼堂集·好恶说》)亦与阳明“良知只是好恶”之说合。焦循子廷琥为其父《事略》,称:“府君于阳明之学,阐发极精。”今焦氏《孟子正义》及《文集》中语,依据良知立说者,极多。阮元《说一贯》《说格物》皆重习行,即实斋“必习于事而后可以言学”之意。又极推毛奇龄书。实斋亦谓“西河毛氏发明良知之学,颇有所得。而门户之见,不免攻之太过。虽浙东人亦不甚以为然”。盖专指其攻击朱子一端而言。

而其学问从人,则为亭林博雅一途。

《文史通义·朱陆》:“性命之说,易入虚无。朱子求一贯于多学而识,寓约礼于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实而难。沿其学者,一传而为勉斋(黄榦)、九峰(蔡沈),再传而为西山(真德秀)、鹤山(魏了翁)、东发(黄震)、厚斋(王应麟),三传而为仁山(金履祥)、白云(许谦),四传而为潜溪(宋濂)、义乌(王祎),五传而为宁人(顾炎武)、百诗(闾若璩),则皆服古通经,学求其是,而非专己守残,空言性命之流也。生乎今世,因闻宁人、百诗之风,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则通经服古之绪,又嗣其音矣。无如其人慧过于识,而气**乎志,反为朱子诟病焉,则亦忘其所自矣。”今按:此章氏谓戴学原于顾,实即原于朱也。然戴则攻宋,而章则以为“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故章氏论学,虽以浙东为归,而又曰:“浙东贵专家,浙西贵博雅,各因其习而习。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浙东、浙西,道并行而不悖焉。”又曰:“师儒释理以示后学,惟著之于事物,则无门户之争矣。”盖戴氏力斥宋儒以意见言理,一时学者感于其说,往往不愿虚为门户彼此之争,如章氏与焦循皆是也。

故于亭林“经学即理学”之语,终不免受其牢笼。自章氏之论出,则顾氏之说自破,而吴、皖学者考核古训、古礼之精神,亦且废然而知返也。其后今文学派继起,乃于章氏之说,时有采获焉。

道光末,龚自珍、魏源皆今文学之健者,喜以经术作政论,讥汉学锢天下智慧为无用,皆与章氏说近。而《龚集》议论蹈袭章书尤显。

盖尝论之:当两汉经学极盛之际,而有王仲任;当两宋理学极盛之际,而有叶水心;当清代汉学极盛之际,而有章实斋。三人者,其为学之径途不必同,而其反经学尚实际之意味则同。是亦足见浙学精神之一端也。方植之著《汉学商兑》,成于道光时,较章氏书为晚出。

《汉学商兑·序例》成于道光丙戌(六年)四月,又有《重序》一篇,不著年月,当尚在丙戌后。《仪卫轩文集》附录其门人苏惇元所为传,亦谓:“道光初,汉学之焰尤炽,先生乃著《汉学商兑》辨析其非”云云。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谓方书成于嘉庆间,误也。

其论训诂之不得真,

《汉学商兑》卷中之下:“夫谓义理即存乎训诂,是也。然训诂多有不得真者,非义理何以审之?夫古今先师相传,音有楚、夏,文有脱误,出有先后,传本各有传祖;不明乎此,而强执异本异文,以训诂齐之,其可乎?又古人一字异训,言各有当,汉学家说经,不顾当处上下文义,第执一以通之,乖违悖戾,而曰义理本于训诂,其可信乎?言不问是非,人惟论时代,以为去圣未远,自有所受,不知汉儒所说,违误害理者甚众。如康成解《草虫》‘觏止’为**,此可谓求义理于古经中乎?《史记》引《书》‘在治忽’为‘来始滑’,伏生今文作‘采政忽’,此明为音字相乱,今人犹曲为解之,此可谓明道者词乎?《尧典》稽古,郑氏训为‘同天’,解者以《说文》稽从禾(古兮切),禾木曲头,止,不能上极于天而止,是上同之义;此等训诂,可谓成词者未有能外于小学文字乎?汉学诸人,释经解字,谓本之古义者,大率祖述汉儒之误,傅会左验,坚执穿凿,以为确不可易。如以箕子为‘荄滋’,‘枯杨’为‘姑杨’,‘蕃庶’为‘蕃遮’,数百千条,迂晦难通。何义门云:‘但通其训诂而不辨义理,汉儒之说《诗》,皆高子也。’信乎!”今按:同卷又有论专恃《说文》十五谬,文长不录。

古制之不足追,

《汉学商兑》卷下:“汉学诸人,坚称义理存乎训诂典章制度,而如《考工》车制,江氏有考,戴氏有图,阮氏、金氏、程氏、钱氏皆言车制,同时著述,言人人殊,讫不知谁为定论。他如蔡氏赋役,沈氏禄田,任氏、江氏、盛氏、张氏宫室,黄氏、江氏、任氏、戴氏衣冠冕弁,各自专门,亦互相驳斥,不知谁为真知定见。庄子所谓有待而定者耶?窃以此等明之固佳,即未能明,亦无关于身心性命、国计民生学术之大。物有本末,是何足臧也?以荀子法后王之语推之,则冕服、车制、禄田、赋役等,虽古圣之制,亦尘饭木胾耳。何者?三统之建,忠质之尚,井田、礼乐诸大端,三代圣人,已不沿袭,又何论后世,而欲追古制乎?”

与夫义理之不必存乎典章制度,

《汉学商兑》卷中之下:“至谓古圣义理,即存乎典章制度,则试诘以经典所载钦、明、安、恭、让、慎、诚、忠、恕、仁、孝、义、信、慈、俭、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贱利、重义、杀身成仁,反而言之,曰骑、泰、奢、肆、苟、妄、自欺、谗谄、贪鄙,凡诸义理,皆关修齐治平之大,实不必存乎典章制度,岂皆为异端邪说与?而如戴氏《七经小记·学礼篇》中所记冠弁诸制,将谓即以尽天下之义理与?”

又卷中之上:“礼者为迹,在外居后;理是礼之所以然,在内居先。而凡事凡物之所以然处皆有理,不尽属礼也。夫言礼而理在,是就礼而言理。言理不尽于礼,礼外尚有众理也。即如今人读书作文学百艺,以及天文、算数、兵谋、讼狱、河防、地利一切庶务,谓曰须明其理,则人心皆喻。谓曰此皆是礼之意,则虽学士亦惶惑矣。”

皆亦言之有理。虽所见不能如章书之大,要亦当时汉学一有力之反响也。盖乾、嘉诸儒古训、古礼之探究,其终将路穷而思变,亦观于二氏之言而可知矣。于是继吴、皖而起者,有《公羊》今文之学。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两汉时今古文斗争一大公案,南北朝以降,经说学派,只争郑、王。唐陆德明著《释文》,孔颖达著《正义》,皆杂宗郑、王,今所传《十三经注疏》,皆汲晚汉古文家之流。西汉所谓十四博士,其学说仅存者,惟《春秋公羊传》之何(休)注而已。自宋以来,程、朱等亦遍注诸经,而汉、唐注疏废。入清代,则节节复古。顾炎武、惠士奇辈,专提倡注疏学,则复于六朝、唐。自阎若璩攻《伪古文尚书》后,证明作伪者为王肃,学者乃重提南北朝郑、王公案,绌王申郑,则复于东汉。乾隆以来,家家许、郑,人人贾、马,东汉学烂然如日中天矣。悬崖转石,非达于地不止,则西汉今古文旧案,终必须翻腾一度,势则然矣。”

治《公羊》者,始于常州。刊落训诂名物,而专求其所谓“微言大义”者,显与皖派戴、段之徒,取径不同。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清代分裂之导火线,则经学今古文之争也。今文学之中心在《公羊》,清儒既遍治古经,戴震弟子孔广森始著《公羊通义》,然不明家法,治今文者不宗之。今文学启蒙大师,则武进庄存与也。存与著《春秋正辞》,刊落训诂名物之末,专求其所谓微言大义者,与戴、段一派所取途径全然不同。其同县后进刘逢禄继之,著《春秋公羊经何氏释例》,凡何氏(休)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诸义,次第发明。其书亦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有条贯,有断制,在清人著述中,实最有价值之创作。”今按:汉学贵实事求是,《公羊》家舍名物训诂而求微言大义,已失汉学精神。《公羊》家以“惟王者后然后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故因以禄即位”,孔颖达辨之曰:“诸侯于其封内,各得改元,《传》说郑国之事云:僖之元年,朝于晋;简之元年,士子孔卒。是诸侯皆改元,非独鲁也。”《公羊》家以“王二月、王三月谓存夏、殷”,程子辨之曰:“事在二月,则书王二月。在三月,则书王三月。无事则书时,书首月。”是也。《公羊》家以“荆者州名,州不若国”,家铉翁辨之曰:“荆者,楚本号。宣王之诗曰:‘蠢尔蛮荆。’当时固以荆目之。东迁后革号为楚。《春秋》先书荆,后书楚,因鲁史旧文耳。”推此类言之,《公羊》“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之说,皆虚。其他深文曲解,后人明白辨正者,无虑数百条。刘氏之书,一不之审,徒知株守何氏一家之说,而梁氏称之谓“亦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在清人著述中为最有价值之创作”者,是亦未脱经生门户之见者也。

盖其渊源所自,亦苏州惠氏尊古而守家法之遗,而又不甘为名物训诂,遂遁而至此也。

刘逢禄《公羊春秋何氏解诂笺叙》:“余尝以为经之可以条例求者,惟《礼·丧服》及《春秋》而已。经之有师传者,惟《礼·丧服》有子夏氏,《春秋》有公羊氏而已。汉人治经,首辨家法。然《易》施、孟、梁邱,《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师说今皆散佚,十亡二三。世之言经者,于先汉则《古诗》毛氏,于后汉则《今易》虞氏,文辞稍为完具。然毛公详故训而略微言,虞君精象变而罕大义。求其知类通达,显微阐幽,则《公羊传》在先汉有董仲舒氏,后汉有何邵公氏;《子夏传》有郑康成氏而已。先汉之学,务乎大体,故董生所传,非章句训诂之学也。后汉条理精密,要以何劭公、郑康成二氏为宗。《丧服》之于五礼,一端而已。《春秋》始元终麟,天道浃,人事备,以之网罗众经,若数一二,辨白黑也。”今按:刘氏此叙,自述专治《公羊》来历,最为明白。其笃信师传,守家法,为吴学嫡传。其以条例求经,则带皖学色彩。其不愿为章句训诂而务大体,则章、方诸人攻击汉学之影响也。盖吴派本自革命走入承统,又自承统复归革命,则为今文学之渊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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