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以信《公羊》而信今文,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今文学之初期,则专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经。然因此知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贾(逵)、马(融)、许(慎)、郑(玄)殊不足以尽汉学。时辑佚之学正极盛,古经说片语只字,搜集不遗余力。于是研究今文遗说者渐多,然皆不过言家法同异而已,未及真伪问题也。”
又以信今文而疑及古文,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道光末,魏源著《诗古微》,始大攻《毛传》及《大小序》,谓为晚出伪作。其言博辨,比于阎氏之《书疏证》。同时邵懿辰亦著《礼经通论》,谓《仪礼》十七篇为足本,所谓《古文逸礼》三十九篇者,出刘歆伪造。而刘逢禄故有《左氏春秋考证》,谓此书本名《左氏春秋》,不名《春秋左氏传》,乃记事之书,非解经之书。其解经者,皆刘歆所窜入。《左氏传》之名,亦歆所伪造。盖自刘书出而《左传》真伪成问题,自魏书出而《毛诗》真伪成问题,自邵书出而《逸礼》真伪成问题,若《周礼》真伪,则自宋以来问题久矣。初时诸家不过各取一书,为局部的研究而已。既而寻其系统,则此诸书者,同为西汉末出现。其传授端绪,俱不可深考,同为刘歆所主持争立。质言之,则所谓古文诸经传者,皆有连带关系,真则俱真,伪则俱伪。于是将两汉今古文之全案,重提覆勘,则康有为其人也。”今按:疑古文诸经而蔽狱于刘歆,方望溪已先有此说,惟后无嗣响。至康氏之论出,乃震动一世视听。凡一学说之成熟,必具有相当之机缘,于梁氏此论可以见也。
于是汉学家之以尊古始者,乃遂以疑古终焉。至于康有为出,著《新学伪经考》,而后疑古之思,乃达于极端焉。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今文学运动之中心,曰南海康有为。有为早年,酷好《周礼》,尝贯穴之著《政学通议》。后见廖平所著书,乃尽废其旧说,著书曰《新学伪经考》。伪经者,谓《周礼》《逸礼》《左传》及《诗》之《毛传》,凡西汉末刘歆所力争立博士者。新学者,谓新莽之学。时清儒诵法许、郑者,自号曰汉学。有为以为此新代之学,非汉代之学,故更其名焉。《新学伪经考》之要点:一、西汉经学,并无所谓古文者。凡古文皆刘歆伪作。二、秦焚书并未厄及《六经》,汉十四博士所传,皆孔门足本,并无残缺。三、孔子时所用字,即秦、汉间篆书,即以文论,亦绝无今古之目。四、刘歆欲弥缝其作伪之迹,故校中秘书时,于一切古书,多所羼乱。五、刘歆所以作伪经之故,因欲佐莽篡汉,先谋湮乱孔子之微言大义。”
今按:康氏所疑,多无证武断。如谓焚书未及《六经》,《六经》不残缺云云,尤为失实。汉代今古文争论真相,已详本编第三、四章,此不具论。
又为《孔子改制考》,然后清儒古训古礼、师传家法之研求,乃一转而入于创法立制、论政经世之涂焉。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刘逢禄、龚自珍、陈立辈,皆言改制,而有为之说实与彼异。有为所谓改制者,则一种政治革命,社会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统’。三统者,谓夏、商、周三代不同,当随时因革也。喜言‘张三世’。三世者,谓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进也。有为政治上变法维新之主张,实本于此也。”
又为《大同书》,则其理想乃与今世所谓世界主义、社会主义者多合符契,益复非区区经生考核之所能范围焉。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右两书(《伪经考》《改制考》),皆有为整理旧学之作,其自身所创作,则《大同书》也。有为以《春秋》三世之义说《礼运》,谓升平世为小康,太平世为大同,乃衍其条理为书,略如左:
一、无国家,全世界置一总政府,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及区政府皆由民选。
三、无家族,男女同栖不得逾一年,届期须易人。
四、妇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儿童出胎者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入蒙养院,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任农、工等生产事业。
七、病则入养病院。老则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诸院,为各区最高之设备,入者得最高之享乐。
九、成年男女,例须以若干年服役于此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设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劳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为最严之刑罚。
十二、学术上有新发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劳绩者,得殊奖。
十三、死则火葬。火葬场比邻为肥料工厂。”
盖清自咸、同之际,洪、杨倡乱,江南荼毒,文献**尽,学者不克复振其业。又自鸦片战后,外患迭乘,志士扼腕,思自湔祓,经世致用之念复起。而海禁既开,西学东渐,穷经考古,益不足以羁絷其智慧。康氏以今文《公羊》之说,倡为变法维新,天下靡然从风,而乾、嘉朴学亦自此绝矣。训诂考证之业,固已路穷必变,而其推转之机,亦时会之有以促成之也。时惟定海黄以周,
《碑传续集》缪荃孙《黄先生(以周)墓志铭》:“国朝讲学之风,倡自顾亭林。顾氏尝云:‘经学即是理学。’(先生)体顾氏之训,上追孔门之遗言,而《三礼》尤为宗主。意在核明古礼,示后圣可行。所著《礼书通故》,先王礼制备焉。至其道德性命之学,则在辨虚无,辨绝欲,以执一端立宗旨为贼道,悉折衷经训,以烛叛惭疑枝邪离遁穷之情。所著《经训比义》三卷,列二十四目,谓博文约礼,圣门正训。学者欲求孔圣之微言大义,必先通经。经义难明,必求诸训诂声音,而后古人之语言文字,乃了然于心目。不博文,能治经乎?既治经矣,当约之以礼。又谓礼者,理也。天理之秩然者也。考礼即穷理。后儒舍礼而言理,礼必征实往古,理可空谈任臆也。先生以经学为理学,即以礼学为理学。顾氏之训,至先生而始阐。”
今按:缪氏此文,颇足见朴学家为学之取径,及目标所在,故并附录以为参证。
德清俞樾,瑞安孙诒让,尚守朴学榘镬。
章炳麟《瑞安孙先生哀辞》:“吴、越间学者,有先师德清俞君,及定海黄以周元同,与先生三,皆治朴学,承休宁戴氏之术,为白衣宗。”
然亦抱残守缺,弗能为风会宗矣。今综观有清一代学术,则顾氏“经学即理学”一语,不可不谓为其主要之标的。彼辈欲于穷经考古之中,发明一切义理,其愚而无成,可弗待言。然乾、嘉诸儒以下,其治学方法之精密,则实有足多者。近人胡适,盛称以为合于科学的精神。
《胡适文存》卷二《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中国旧有学术,只清代的朴学,确有科学的精神。朴学一个名词,包括甚广,大要可分四部分:
一、文字学包括字音的变迁,文字的假借通转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