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谓新文化运动者,遂不得不为功成之身退矣。又当新文化运动进行方锐之际,对于本国旧有文化思想道德,每不免为颇当之抨击,笃旧者已不能无反感。欧战以后,彼中之自讼其短者,时亦称道东方以寄慨。由是而东、西文化之争论遂起。
参读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之《时论演录》,可见一斑。
其最先发为有力的议论者,为梁启超之《欧游心影录》,
梁任公《欧游心影录》,于九年三月初,由《时事新报》发表。其第一篇《科学万能之梦》《思想矛盾与悲观》《新文明再造之前途》《中国人对于世界文明之大责任》各节,皆言西洋物质文明之流弊,及东方文化未可全弃之意。彼谓:“我在巴黎,曾会着大哲学家蒲咤罗(柏格森之师),他告诉我说:‘一个国民,最要紧的是把本国文化发挥光大,因为他总有他的特质,把他的特质和他人的特质化合,自然会产出第三种更好的特质来。中国着实可爱可敬,我们祖宗裹块鹿皮拿把石刀在野林里打猎的时候,你们已不知出了几多哲人了。我近来读些译本的中国哲学书,觉得他精深博大。望中国人不要失掉这分家当。’”又云:“国中那些老辈,故步自封,说什么西学都是中国所固有,诚然可笑。那沉醉西风的,把中国什么东西都谈得一钱不值,好像我们几千年来,就像土蛮部落,一无所有,岂不更可笑吗?”
次之有梁漱溟之《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梁漱溟在北大讲《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民国九年秋季,翌年八月,又在山东省教育会讲述。彼谓:“西化输入多少年,都没人主张孔化的应废。到陈君独秀才大声的说道,倘吾人以中国之法,孔子之道,足以组织吾之国家,支配吾之社会,使适于今日世界之生存,则凡十余年来之变法维新、流血革命、设国会、改法律,及一切新政治、新教育,无一非多事,悉应废罢。万一欲建设新国家,新社会,则于此新国家新社会不可相容之孔教,不可不有彻底之觉悟,勇猛之决心。否则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梁氏自谓我自民国六年十月初到大学那一天,就抱的誓为孔子、释迦打抱不平而来。(见《〈唯识述义〉初版序言》。)又谓:“西洋人无从寻得孔子,是不必论的。乃至今天的中国,西学有人提倡,佛学有人提倡,只有谈到孔子,羞涩不能出口。若非我出头提倡,可有那个出头!”据此可见梁氏立说之由来。顾梁氏书中受陈氏议论的影响太深,故以谓那些人随便主张东西文化的调和融通,那种糊涂疲缓不真切的态度,全然不对。他以谓此问题的真际,在东方文化还是要连根拔去,还是可以翻身成为一种世界文化?如果不能成为世界文化,则根本不能存在。若仍可以存在,当然不能仅只使用于中国,而须成为世界文化。他又说:“我们现在应持的态度:第一,要排斥印度的态度,丝毫不能容留。第二,对于西方是全盘承受,而根本改过,就是对其态度要改一改。第三,批评的把中国原来态度重新拿出来。”他既不敢说东西文化的调和,因为恐遭陈独秀派大声的笑骂。又不肯忍气吞声,立定主意要为孔子、释迦打抱不平。到底把自己研究的印度化尽情排斥,以表示他态度的公平。对于西方文明,只得说一句“全盘承受”,而又要“根本改过”。不知根本改过,即非全盘承受。全盘承受,即不能根本改过。两语何得并为一谈?又说批评的把中国态度拿出来。他说的批评,仍是敷衍陈独秀一派的议论。把中国文化批评的提出,把西方化承受而改过,到底还只是一个调和融通。那种糊涂疲缓不真切,既不足以推翻陈独秀派的主张,也不能使陈独秀派心服。尚不如梁任公灰色的调和论,可以自圆其说。此为梁书之根本缺点,亦可见当时思想界空气之一斑也。
梁任公于民国十一年(壬戌)八月二十日,在南通为科学社年会讲演《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有云:“科学精神之有无,只能用来横断新旧文化,不能用来纵断东西文化。若说欧美人是天生成科学的国民,中国人是天生成非科学的国民,我们可绝对的不能承认。拿我们战国时代和欧洲希腊时代比较,彼此都不能说是有现代这种崭新的科学精神。彼此却也没有反科学的精神。秦汉以后,反科学精神弥漫中国者二千年;罗马帝国以后,反科学精神弥漫于欧洲者也一千多年。两方比较,我们隋唐佛学时代,还有点准科学的精神,不时发现。只有比他们强没有比他们弱。我所举五种病证(笼统、武断、虚伪、因袭、散失),当他们教会垄断学问时代,件件都有。直到文艺复兴以后,渐渐把思想界的健康恢复转来。所谓科学者,才种下根苗。讲到枝叶扶疏,华实澜漫,不过最近一百年内的事。一百年的先进后进,在历史上值得计较么?只要我们不讳疾忌医,祝祷中国文化添入这有力的新成分再放异彩。”
今按:梁氏此说,与梁漱溟氏所主中国化与西方化根本不同之说有异。梁漱溟曾谓:“假使西方化不同我们接触,中国是完全闭关,与外不通风的,就是再走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也断不会有这些轮船、火车、飞行艇、科学方法和德谟克拉西精神产生出来。这句话就是说:中国人的不是同西方人走一条路线。”(见《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此种论调,完全受陈独秀派独断论之遗毒,殊无历史上细密的证据。其后胡适之为文驳之云(见《胡适文存》二集《读梁漱溟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文化是民族生活的样法。民族生活的样法,是根本大同小异的。因为生活只是生物对环境的适应,而人类的生理的构造,根本上大致相同。故在大同小异的问题之下,解决的方法,也不出那大同小异的几种。这个道理,叫做有限的可能说。物质生活如此,社会生活也是如此,精神生活也是如此。凡是有久长历史的民族,往往因时代的变迁,环境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解决样式。往往有一种民族,而一一试过种种可能的变法的。政治史上,欧洲自希腊以至今日,印度自吠陀时代以至今日,中国自上古以至今日,都曾试过种种政治制度。又如思想史上,这三大系的民族,都曾有他们的光明时代,与黑暗时代。在历史上,我们看出现在科学化的欧洲民族,也曾经过一千年的黑暗时代,也曾十分迷信宗教,也曾有过寺院制度,也曾做过种种苦修的生活,也曾竭力压抑科学,也曾有过严厉的清净教风,也曾为卫道的热心烧死多少独立思想的人。究竟民族的根本区分在什么地方?至于欧洲文化今日的特色,科学与德谟克拉西,事事都可用历史的事实来说明。我们只可以说欧洲民族在这三百年中,受了环境的逼迫,赶上几步,在征服环境方面的成绩,比较其余各民族确是大的多多。这也不是奇事。当初鞭策欧洲人的环境和问题,现在又来鞭策我们了。将来中国的科学化与民治化,是无可疑的。”今按:胡氏此文,足以矫正梁漱溟氏东西文化根本相异之臆说。其文成于民国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在梁启超氏南通演讲后半年,两大意思颇有一部分之相似。一时所谓东西文化之争,实可以胡、梁两氏之说为解也。
《学衡》杂志为南京东南大学教授吴宓、刘伯明、梅光迪诸人所主持,创刊于民国十一年,隐然与北大胡、陈诸氏所提倡之新文化运动为对抗。然议论芜杂,旗鼓殊不相称。诸人曾有意介绍美人白璧德氏之人文主义,亦以零篇短章,未为读者所注意也。《学衡》第三期《白璧德中西人文教育谈》谓:“自十六世纪以来之西方运动,其性质为极端之扩张。首先扩张人类之智识,与管理自然界之能力,以增加安适与利用。此近代运动,一方则注重功利,以培根为其先觉,其信徒之主旨,在注重组织与效率,而崇信机械之功用。一方则注重情感之扩张,对人则尚博爱,对己则尚个性之表现。此感情扩张运动之先觉,则十八世纪之卢梭是也。此两运动,即管理自然界与友爱精神,合而论之,可称为人道主义。在其人道主义哲学之中心,复有一进步之概念。至今日则对于前二百年来所谓进步思想之形质,渐有怀疑之倾向。欧西之旧文明,半为宗教的,半为人文的。其首领为亚理士多德与耶稣基督,亦犹东方之有孔子与释迦牟尼也。中国文化较优于他国者,中国立国之根基,乃在道德也。而此道德观念,又适合于人文主义。非如今日欧洲之为自然主义的,亦非如古时印度之为宗教的。中国人所重视者,为人生斯世,人与人之道德关系也。孔子以为凡人类所同具者,非如近日感情派人道主义者所主张之感情扩张,而为人能所以自制之礼。此则与西方自亚理士多德以下人文主义之哲人,其所见相契合者也。若人诚欲为人,则不能顺其天性自由胡乱扩张,必于此天性加以制裁,使为有节制之平均发展,成孔子之所谓君子,与亚里士多德所谓甚沉毅之人也。君子之造福于世界也,不在如今人所云之为社会服务,而在其以身作则,为全世之模范。柏拉图之释公理也,谓之各治其事;孔子称舜之无为而治,亦即自治己事,为他人之模范而已。
文化非赖群众所可维持,又不能倚卢梭之所谓公意及所谓全体之平均点,而必托命于少数超群之领袖。此等人笃于天命,而能克己,悬修养之功,成为伟大之人格。”又谓:“今日人文主义,与功利及感情主义,正将决最后之胜负。”第十九期有《白璧德之人文主义》一篇,谓“近世无穷进步之说,以为个人愈得自由扩张,物质愈能为人驱使,则人类全体皆将享受最大之快乐。白璧德之所攻辟者,即此种毫无管束,专务物质及感情之扩张之趋势也。白璧德以为近世此种思想,实以英人培根及瑞士人卢梭分别代表之。培根者,凡百科学的人道派之始祖;卢梭者,凡百感情的人道派之始祖也。本于科学,则有实证主义与功利主义;本于想像,则有浪漫的感情主义。然皆未能以内心之规矩供给吾人,此近世最可悲痛之事。培根生平纳贿贪财,以此得罪。卢梭所生子女五人,均送至育婴堂孤儿院,不自抚养。何者?培根专务物质,卢梭图免牵累,非无故而然也。爱玛生曰:‘世间二律显相背驰。一为人事,一为物质。用物质律筑城制舰,奔放横决,乃灭人性。彼培根与卢梭之失其人性者,以其忘却人事之律(即为人之道)也。’”又三十八期的《白璧德论欧亚两洲文化》一篇,谓:“凡人须以平常之自己(即一己之情欲等),屈服于一种高尚神圣之意志之下(即有所皈依),而始得安乐。源出亚洲之佛、耶两大宗教,其中枢最要之旨义,皆谓人之内心中高上之意志,对于平常劣下之意志(即放纵之情欲),有制止之机能与权力。希腊人欲以批评之精神解决道德行为之问题,盖无不失败。希腊哲学之病根,即在其自始至终,过崇理智,固执而不变也。”又谓:“释迦、孔子既能谦卑,又能自立,而具批评之精神,实可为今人所取法。”凡《学衡》记者所提倡介绍之人文主义,大率如是。盖与前引二梁之书相桴鼓,皆对于近世思想加以箴砭者也。惟《学衡》派欲直接以西洋思想矫正西洋思想,与二梁之以中西分说者又微不同耳。
张君劢、丁文江科学、玄学之争,在民国十二年。其先张在清华演讲《人生观》,谓:“人生观之所在,曰主观的,曰直觉的,曰综合的,曰自由意志的,曰单一性的。惟其有此五点,故科学无论如何发达,而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惟赖诸人类之自身而已。”丁遂于《努力周报》发表《玄学与科学》一文,以致非难。自是遂成争论。一时学者,皆加入讨论,达二十五万言之多。然双方殊无辩难之中心。《胡适文存》二集《〈科学与人生观〉序》谓:“假如当日我们用了梁任公先生的《科学万能之梦》一篇作讨论的基础,定可以使这次论争的旗帜格外鲜明,至少可以免去许多无谓的纷争。”又谓:“君劢的要点,是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我们应该先说明科学应用到人生观问题上去,会产生什么样的人生观。我们应该先叙述科学的人生观是什么,然后讨论这种人生观是否可以成立,是否可以解决人生观的问题。是否像梁先生说的那样贻祸欧洲,流毒人类。”因谓:吴稚晖先生的《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已给我们做下一个好榜样,我们总括他的大意,加上一点扩充和补充,在这里再提出这个新人生观的轮廓:
一、根据于天文学和物理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空间的无穷之大。
二、根据于地质学及古生物学的知识,叫人知道时间的无穷之长。
三、根据于一切科学,叫人知道宇宙及其中万物的运行变迁,皆是自然的,自己如此的,正用不着超自然的主宰或造物者。
四、根据于生物的科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生物界的生存竞争的浪费与惨酷,因此叫人更可以明白那有好生之德的主宰的假设是不能成立的。
五、根据于生物学的科学,及人类学,人种学,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生物及人类社会演进的历史和演进的原因。
六、根据于生物的及心理的科学,叫人知道一切心理的现象都是有因的。
七、根据于生物学及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道德礼教是变迁的,而变迁的原因,都是可以用科学方法寻求出来的。
八、根据于新的物理化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物质不是死的,是活的。不是静的,是动的。
九、根据于生物学及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个人小我是要死灭的,而人类大我是不死的,不朽的。叫人知道为同种万世而生活,就是宗教,就是最高的宗教。而那些替个人谋死后的天堂净土的宗教,乃是自私自利的宗教。
今按:此所谓科、玄之争者,要而言之,在一方则反对以科学的武器包办宇宙,包办人类,一方则主以科学的人生观来做人类人生观的最低限度的一致。自胡氏发表此文以后,亦未见有切实之争论。此所谓最低限度的一致者,自有根据,未易推倒。至于继此而往,主科学的人生观者,亦未尝谓可使人类的人生观,可统一于绝无异态的一致之下也。则两方之争,实亦无重大之意味耳。
详《中山丛书·孙文学说》。
又定“三民主义”以为救国之方针,
详《中山丛书·三民主义》。
其于恢复民族固有道德智识能力,以恢复民族固有之精神者,尤言之深切而著明。
详《民族主义·第六讲》。
盖尝论之,自清季以还,外侮日逼,国人之不自安而思变以图存者亦日切。至于最近之十余年,则凡文字、学术思想、家国社会伦常日用,无一不有急激求变之意。而独有一迟回瞻顾而不忍变者,则吾民族文化之自信是已。盖吾国自古以来,常以一族孤立,独创其文化;而外族之环我而处者,其文化程度皆下我远甚。虽亦屡受外患之侵凌,而屈于武力者,常伸于文教,曾不足以摇撼吾文化之自信于万一也。其间惟印度佛教之来,若足以与我固有文化相抗衡,而转移吾人之视听。然歆其说者,不必畏其力,犹得有从容承受消化之余地。吾族所遇劲敌,固未有若今日之甚者,彼一方盛炫其声明文物之光昌美盛,若诚有胜于吾历古相传之所自夸而自满者;而一方又肆其暴噬恶攫之能事,使吾望之而深畏焉,思之而有余憾焉,若又感其与吾历古相传之所自夸而自足者,为根本之不相入焉。于是当吾民族消沉、国家危亡之秋,徘徊瞻顾,以歆以惜。吾历古相传之文化,为吾先民之所郑重宝爱以相授受者,固犹有可以兴国而保种之效乎?抑将沉沦不复,求自存于天地之间者,惟舍此而他图乎?又彼之为我所既歆羡焉而且畏憾之者,间与吾之所固有,为若是之不同类乎?固犹有承受消化以转为吾物之地乎?凡此皆最近学者困心衡虑所日夜以讲、纷纭而争者,亦固吾全民族之所迷惘不安,朝夕在念,以求一切实之解决者也。盖凡此数十年来之以为变者,一言以蔽之,曰求“救国保种”而已。凡此数十年来之以为争者,亦一言以蔽之,曰求“救国保种”而已。其明昧得失有不同,而其归宿于救国保种之意则一也。然而有以救国保种之心,而循至于一切欲尽变其国种之故常,以谓凡吾国种之所有,皆不足以复存于天地之间者。复因此而对其国种转生不甚爱惜之念,又转而为深恶痛疾之意,而惟求一变故常以为快者。
此项心理之转变,观于陈独秀一人前后之态度而可知。《新青年》发刊,尚带有热烈的爱国主义之色彩。……又如《独秀文存》卷三《通信》,钱玄同《与陈独秀书》提出尽废汉字之主张,谓:“先生(指陈)前此著论,力主推翻孔学,改革学理,玄同对于先生这个主张,认为救现在中国的唯一办法。然因此又想到一事,则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废汉文。”又云:“欲祛除三纲五伦之奴隶道德,当然以废孔学为唯一之办法。欲祛除妖精鬼怪炼丹画符的野蛮思想,当然以剿灭道教(是道士的道,不是老庄的道。)为唯一之办法。欲废孔学,欲剿灭道教,唯有将中国书籍一概束之高阁之一法。何以故?因中国书籍,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这两类之书故。中国文字,自来即专用于发挥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故。”其下文引吴稚晖说自证。陈氏覆书云:“吴先生中国文字迟早必废之说,浅人闻之,虽必骇怪,而循之进化公例,恐终无可逃。惟仅废中国文字乎?抑并废中国言语乎?鄙意以谓今日国家、民族、家族、婚姻等观念,皆野蛮时代狭隘之偏见所遗留,根柢甚深,即先生与仆亦未必能免俗。此国语之所以不易废也。倘是等观念,悉数捐除,国且无之,何有于国语?”盖其先为救国之故,不惜尽废其一国之故常,以趋变而图存。嗣又见尽废一国故常之不易,其病根在人人有爱国之一念,则乃不惜灭去其爱国之心以便其求变之意。此孟子所谓“失其本心”之切例也。吴稚晖《箴洋八股化之理学》篇云:我二十年前,同陈颂平先生相约不看中国书。”又谓:“非再把他丢在毛厕里三十年,现今鼓吹成一个干燥无味的物质文明,人家用机关枪打来,我也用机关枪对打,把中国站住了,再整理什么国故毫不嫌迟。”又云:“世界有不进步之民族,惹起物质文明进步人之野心,乃是真理。欧战之损失,是余中国人之罪也夫!”其《敬答胡晔先生》又申其说,谓:“有世间俗情,可作比例。常闻老母骂不肖之子,若曰你早点死了罢!不要害什么人!照老母之意,我们这种无耻的民族,应在消灭之列。然为不肖子着想,似乎振作起来,就物质文明先求衣食起,从而知荣辱,也插入彼此不战争的强国中尤好。”吴氏为一热烈之爱国者,然其议论如此,亦足为余所举深恶痛疾与不甚爱惜两种心理之旁证。吴氏又有《章士钊陈独秀梁启超》一文,发挥三人心理,极为透辟。都只为救国心切,遂致汤药乱投。他说:“康有为从前说过,小儿换牙,也得发几天寒热。后来他存心要鼓吹复辟,才又说共和试验了十年不成,足见非皇帝不可。虽然盼望中国的得救,愈快愈好,我不能不表三位先生的同意。但是陈先生走得太快,尚且还应斟酌。章、梁两先生,索性退了回去。那就真是倒看千里镜,要愈弄愈远了。”其时吴氏尚认陈独秀只是走得太快,故说:“我料定陈先生虽口口声声鼓吹不妥洽,其实他也是一个如之何如之何斟酌尽善的人物。”直到北伐军到上海,陈氏明白表示态度,吴氏遂至骇极(“骇极”二字见吴氏呈文),而始有《查办共产党》之呈文。吴氏不知爱国热烈之人,固可以一变而为深恶痛疾其国与不甚爱惜其国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