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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子論語注論程朱孔孟思想歧點(第3页)

語類討論此章凡六條,可見當時人對「天即理也」之注文已不覺驚奇,故亦引不起討論。玆僅引其一則,乃是六條中僅討論及於「天即理」之說者:

問:「獲罪於天,集注曰:『天即理也』,此指獲罪於蒼蒼之天耶?抑得罪於此理也?」曰:「天之所以為天者,理而已。天非有此道理,不能為天。故蒼蒼者即此道理之天,故曰其體即謂之天,其主宰即謂之帝。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雖是理如此,亦須是上面有個道理教如此始得。但非如道家說真有個三清大帝著衣服如此坐耳。」此條指「蒼蒼者」為天,又曰「其體即謂之天」,是天亦只指「氣」言,亦是形而下者;惟「理」始是一切之所以然,始是形而上。一切理雖若平舖散放,上面則若有一箇理教一切理如此,此即「天即理也」之「理」,亦即程子之所謂「天理」。程子嘗曰:「吾學雖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可見此二字,乃程學特見精神處。至云「其主宰即謂之帝」,其實作為天地間一切主宰者仍此理,非謂真有一上帝存在。朱子意如此。可謂乃程學嫡傳所在。

公冶長篇: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朱注:

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教不躐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歎其美也。

程子曰:「此子貢聞夫子之至論而歎美之言也。」性與天道,孔子罕言之,其門人不得聞。而程朱則常言之。日與其門人所討論者,主要即在此。

故此章子貢明稱「不可得而聞」,而程子必謂其乃「聞而歎美之」,朱子又闡釋程子之言,謂「教不躐等,子貢至是乃始聞之」,皆非論語原義。

又按:「性」與「天道」,子貢明明分作兩項說,而朱子之注則合為一事,謂「其實一理也」。

既謂「性即理」,又謂「天即理」,則此二者宜無大分別。此皆顯與論語原義不合。

語類討論此章者凡十二條,茲再擇引分說如下:

性與天道,性是就人物上說,天道是陰陽五行。

今按:此證程朱沿襲晚周以及漢儒以陰陽五行說天,孔子當時則絕未有此。綜觀論語各章言「天」字可見。

問:「孔子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而孟子教人乃開口便說性善,是如何?」曰:「孟子亦只是大概說性善,至於性之所善處也少得說。須是如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處,方是說性與天道爾。」孟子道性善,已與孔子言性略有不同。易繫傳尤晚出。先秦儒家思想,自有此三階段之演變。程朱立說,多據易繫傳,而謂易繫傳乃孔子語;又不認孟子與孔子在思想進展上亦可有異同,而必混合通說之,認為只是一理;所以程朱與孔孟終有未合處。

問:「集注說性以人之所受而言,天道以理之自然而言。不知性與天道亦只是說五常人所固有者,何故不可得聞?莫只是聖人怕人躐等否?」曰:「這般道理,自是未消得理會。且就它威儀、文辭處學去,這處熟,性、天道自可曉。」又問:「子貢既得聞之後,歎其不可得聞,何也?」曰:「子貢亦用功至此,方始得聞。若未行得淺近者,便知得他高深作甚麼?

教聖人只管說這般話,亦無意思。天地造化陰陽五行之運,若只管說,要如何?聖人於易,方略說到這處。『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只看這處,便見得聖人罕曾說及此。又舉『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這處卻是聖人常說底。後來孟子方說那話較多。」此條兩問皆有意思。朱子所答,似未足解問者所疑。論語本章,文義明白,隨文說之,義本自見,而程朱必羼以己說,故終亦難於自圓其說。

問:「子貢是因文章中悟性、天道,抑後來聞孔子說邪?」曰:「是後來聞孔子說。」曰:「文章亦性、天道之流行發見處。」曰:「固亦是發見處,然他當初只是理會文章,後來是聞孔子說性、天道。今不可硬做是因文章得。」問:「舊時說性與天道便在這文章裏,文章處即是天道。」曰:「此學禪者之說。若如此,孟子也不用說性善,易中也不須說『陰陽不測之謂神』。這道理也著知,子貢當初未知得,到這裏方始得聞耳。」問:「謝氏性、天道之說,先生何故不取?」曰:「程先生不曾恁地說。程先生說得實,他說得虛。」問:「先生不取謝氏說者,莫是為他說只理會文章,則性、天道在其問否?」曰:「也是性、天道只在文章中。然聖人教人也不恁地,子貢當時不曾恁地說。」以上三條,牽涉到另一問題去。關於「性與天道」之解釋,乃程朱思想與孔孟歧趨大綱宗所在,已可由上引論語諸章朱注而見其大概。語類此三問所牽連者,乃「性與天道」即在「文章」中見,形上、形下一以貫之,在日常人生中即是妙道流行。此等說法,朱子認為乃學禪者之說。然朱子在此方面,態度頗為游移,故又說:「也是性、天道只在文章中。」又謂:「且就它威儀、文辭處學去,這處熟,性、天道自可曉。」但又謂:「程先生不曾恁地說。」惟謝顯道乃程門高第弟子,其末梢流入禪去,亦由二程平常教人本是有禪味。程氏於論語此章雖未如此說,然在說他章時,確有類此說法。

此上乃專就其論「性與天道」者言。此下專就其討論日常人生者言。即此兩端,可見孔孟、程朱歧趨所在。

先進篇: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朱注:

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為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而門人記其本末獨加詳馬,蓋亦有以識此矣。

程子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許之亦以此,自是實事。後之學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又曰:「孔子與點,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誠異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子路等所見者小,子路只為不達『為國以禮』道理,是以哂之。若達,卻便是這氣象也。」又曰:「三子皆欲得國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曾點狄者也,未必能為聖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言樂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使萬物莫不遂其性;曾點知之,故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又曰:「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

今按:論語本文「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凡十字,朱注化了一百三十七字,憑空發揮一篇大理論。從來注書無此體例。可見朱子當時心中極重視此一番道理,又因從來未經人闡發到,故不覺詳盡落筆也。

又引程子語四條之多,此亦特殊。程子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此與言「性中曷嘗有孝弟來」,皆是極大贍、極創闢語,既是從來未經人道過,道來也實足駭人聽聞。惟自朱子以後,二程被世推尊已久,故遂習焉而不察耳。

今問曾點何以便是堯舜氣象?朱注以十六字為之說明,曰:「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更無欠闕。」又另增一番話補足之,曰:「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今試問論語原文十字,何以真見有此等境界與氣象乎?豈不因朱子補人此一段注,讀者並正文與注文連續讀之,遂亦覺其如此。其實乃朱子意,非論語意也。從來皆知朱子大學格物補傳,把他自己一番「格物窮理」之大見解裝進大學,遂使讀者疑若古人真有此意。惟大學格物補傳,朱子明說是增補進去,非大學本文;而論語本章此段之注,則更易使人受其催眠,彷彿若孔子當時喟然一歎實是真有此意想與義蘊。故其影響入人之深,實不下於格物一傳。如明儒多知辨「格物」,而亦多喜言「與點」之嘆,即可知矣。

黃東發日鈔曾論及此章孔子之歎,云:

夫子以行道救世為心,而時不我與,方與二三子相講明於寂寞之濱,而忽聞曾點浴沂之言,若有獨契其浮海居夷之志,曲肱飲水之樂,故不覺喟然而歎;蓋其意之所感者深矣。

黃氏乃朱門從學,此條卻較近論語本章原義,比之朱注,遙為穩愜。孔子心在行道救世,論語隨處可證。此一行道救世之心,亦可即以朱子所謂「人欲盡處,天理流行」之心說之。惟其志既在行道救世,而道終不擭行,世終不得救,則何得謂其「隨處充滿,無少欠闕」乎?當知正為此心天理流行,故道不行,世不救,終覺是一大欠闕。故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又曰:

「天下有道,丘不與易。」又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又有「欲居九夷」之想,有「吾已矣夫」之歎。孟子嘗曰:「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天下多饑溺,豈遂「胸次悠然,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乎?雖曰「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然顏子之簞食瓢飲,居陋巷而樂者,亦以求道為樂耳;不如朱子所謂「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也。明道嘗謂:與弟伊川,「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有『吾與點也』之意。」此自是二程自己學脈,不得謂孔子在當時亦復如是。

明道又言:「泰山為高矣,然泰山頂上已不屬泰山。雖堯舜事業,亦只是如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惟其如此,故曰「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為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然「事業」乃古人所共重,「氣象」乃程朱所獨尊。朱子嘗言:「程先生所言實,上蔡所言則虛。」今試問氣象是實,事業是虛乎?抑事業為實,氣象為虛乎?

論語稱歎堯舜語亦屢見。泰伯篇:

子曰:」堯之為君也,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惟其有「成功」,有「文章」,故得成堯舜之大。惟天亦然,「四時行,百物生」,皆以事業與成功而成天之大也。天亦豈徒以氣象為大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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