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算术这套理论引起了多少误解或是没有引起任何误解,自然而然是大家极感兴趣的问题,刚好这阵子事情得回归到原点,不过现在下评论还太早,因为根本都还不重要,得等到日后我们的小孩以及小孩的小孩才能做评断。
3。
因此,一切都应该非常的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所有的人都以这份人类的共同财产为荣。但是目录带来的好处,究竟哪些才是真的有用?从文明的观点来看,文明究竟包含哪些意义呢?正逐渐衰老的我(我只活这么一次),必须以最哀伤的心情告诉大家——答案是令人失望的。
这本目录根本毫无价值可言,根本只是人们对于自身那种自以为是的行为的一种独特的自我宣告罢了。我承认我说过,目录有它已知的实用意义:对于人们而言,它是提供讯息的地方,是灵魂聚集的市场,是精神王国的通讯录;从这个角度看来,它的确比旧文明有价值。然而它却不让我们轻易逃离死亡的痛苦。
目录的形成,是为了让全人类有机会将他们自己的名字与想法镌刻在永不消失的石板上,或是输入不管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很耀眼的媒体内。就像较早的年代,保留了佛祖与亚里士多德的名字,所以目录也保存了一份对全世界各人种的回忆。
我对这项工作抱持着极大的热忱,但事情的真相是,目录正好否决了它的基本论点,因为我们在目录中所描写的,就像是沙堆上的记号。我现在就详细地做个说明。
三十亿年前,我们的太阳系出现了第一个原始生命的象征,在那段我们为自己在地球上的生命发展架构蓝图的岁月里,我们遭遇到一连串有关生命堕落的警告讯息。经过了三十亿年缓慢暗淡的时间后,生命从它自我的发展获得了一股意识,就某个程度而言,这个发展因此达到了它的目的,而我们本身就处在这个目的中,这个目的便是意识到继续朝下一个目的的发展。
所以什么是要留下来的?生命总是就这么轻易流逝吗?有可能吗?有必要吗?我们不就站在路的尽头吗?
生命的纯技术性发展对自身而言是个物,因此,我们根本不该自寻烦恼。这期间所有的烦恼全都来自自己,带着算术时细腻的心情,人们已经打算为生命圈准备休止符。最后一段路程在我们面前,我们只需要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只要在生命的舞台上进行集体自杀,那么幕帘就降下,消失在宇宙盲目寂静的喝彩声中。
我们是所有生物中最棒的,只要有人自杀试验失败,总是会有其他的人对此更加勤奋不懈;如果我们在世界的最后一个除夕夜时,没有遭遇到原子弹的攻击,我们也将会彼此砍杀,就像是溶解糖时里面的分子相互溶解。当时间持续太久,直到因为这样而使得所有的生物都灭绝,那时我们迟早会揭开臭氧层的序幕,让紫外线终于可以照射到地球上各生命体的核心部位。
这套理论对自身而言也是一种物,就像我们将生命画上休止符,其实不是件有趣的事,比较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先决条件。生命周期已关闭,发展已到了尽头,以后不再需要更多的历史,也不再有空位给多出的历史。
然而目录却仍然存在,它的内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丰富起来,杂志的量也会越来越多,不久便足以将地球的表面覆盖了一大部分。每一个版本的出现,对于有生命的物体而言,就更难找到自由的空间。目录的编辑工作正在进行中,历史也正不断地在发生,但是我们有空位给更多的历史吗?我们有空位给更多的文明吗?我们还能承受起更多的想法和主意吗?我们不是接近了饱和点了吗?这期间,历史不是已经充满足够的生机了吗?
即使我们想象得出一个不会结束的文明,那么目录便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方案。最好我们能够沉浸在文明中,问题是,我们制造很多的历史,远超过我们能消耗的,最后我们从头到尾就只停留在纸上,在过去所排泄出来的物体中毁灭。人们存活在地球上的时间,除了留下骨骼和一些碎屑外,早已永久消逝。但是在最近的五十年里,有很多的书被写出来,比早期人类的共同历史还多。
或许目录还会存在个几千年或几百年,但是何谓几千年呢?我停留在世上的最后这段日子,扩增了一点点这方面的见解。文明,这个我们践踏在上面的微薄冰层,只不过是一片混沌大海中的一个岛。它让人误以为它只持续了一定的年数(究竟这个年数有多大,基本上并不重要),直到所有太阳系下的生物都死亡,因为我们的星辰已在宇宙中燃烧。对我而言,最好能再活个十五年或二十年,因为千年与百万年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根本就没有永恒的存在,这就是问题的要点。在载浮载沉的海洋中,我们根本就没有木板可以攀缘。
我对死已不再害怕,我接受了拜访地球的时间是有期限的,但是我实在无法接受所有的事——真的是所有的事,终究会停止这个事实。我没有可以使自己固定在这世上的工具,没有永恒的生命,也无法提出过去琐碎的事物中,可以突显自我的东西。
或许目录会比我存在更久,但是一般而言,它存在的时间根本就不长,因为它也是时间与空间下过程的产物。
只有我们存在于其中一个小星球的宇宙还知道,它是存在的;然而意识只是一个说出来的暂时的现象,即使算术学派提出——目录是上帝的眼睛的这个理论是有道理的,但只要这个眼睛是一无所有中的一座岛屿,这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安慰。
在时间面前,我们根本无处可躲,时间总是会找到我们,整个事实正不间断地在我们生活中进行着。
为什么我要写下这所有的事情?或许是为了获得控制所做的最后努力吧——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将我厌世的观点拿去叨扰其他的人。我死后,这些话是否会被发现且阅读,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因为我也将离去、消失——就像所有事物都会消失一般。不管我们如何扭转它,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独立于文章整体的关联性之外。我们属于聒噪的民族,最理性的做法是保持缄默。几天内,我会将我的辞呈递给处理目录的国际秘书处,我不仅仅拒绝再当这个地区的目录主编,我也不想再当个人。下次目录再出版时,我的名字将会以没有附作品的情况出现。
我已受够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