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性的狂喜是可以互换的意象。”
“至今,”威尔基说,“人们仍然这样看待。死亡或者狂喜。”
他讲话时带着某种权威性。弗雷德丽卡无意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克罗继续说:
“注意不同的视角。隔壁房间的世界被包围在一个定时照明的穹顶中。这里的沙漠的地平线远远地延伸开来,直到合适的视觉边缘——眼睛得漫游,它无法休息,然后将其收摄进去。在这片无形无状的沙漠中,最核心的群体形成了一个整体,构成了一个整体。瞧这些对应他腰上闪耀的血滴的花瓣多么精确——还有血滴在花中倒流的形状。整件作品就是一个由向上或者向下流动的小碎片构成的金字塔,就像那些点点滴滴的**。瞧阿波罗头发的最顶端,重复的卷发和结头。我的理论是,这完全是一幅太阳下世世代代反复再生的意味深长的意象——鲜血滴进土壤,鲜花绽开……”
“蓝色肉体,”威尔基说,再次摘掉有色眼镜,“那是考虑到这些东西的余影。大量似是而非的冰冷的红色,同样涂在蓝色上面。”
“他的嘴巴看着很冷酷。”弗雷德丽卡说。
“他是个冷酷的神灵,”克罗说,“他的故事也很冷酷。你会看到我的小小的玛息阿[57],最后一件作品。这位神灵并没有杀这个少年,而是看着北风之神——是他干的——在那边如何重复他的姿势。最后,注意这些次要人物群像。艺术史家给他们贴上仙女和牧羊人的标签,但我认为那绝对不可能。我的看法是,在右边那块地方——形状像在跳舞的——是缪斯们,‘他的唱诗班,缪斯九女神’。你知道,左边那些,在不知所云地四处跳跃,打着手势的,都是些新手,是那些庆祝海厄森斯或者阿多尼斯或者粮食之神或者不管什么神灵的年轻人,他们对自残等怀着种种迷狂。你看这整件作品是一种无限的象征符号,一个被拉长的8字,在它的侧面,如果你仔细看的话——顺着所有的胳膊和躯体——全都交叉着穿过位于中心位置的阿波罗和海厄森斯,在那个位置,他们的身体,哦,几乎挨着了。雅各布完全是一个晦涩的新柏拉图主义神秘学说的学者。我们现在把阿波罗视为秩序和混乱,艺术和毁灭,以及死而复生等的本原,因为他下面有个坚硬的家伙且面色红润。”
“太**了。”威尔基对弗雷德丽卡说,弗雷德丽卡却咯咯地笑起来。
亚历山大和珍妮弗在参观下面的月亮屋时设法落在后面。他们默契地站在这个房间相对的两侧,直到最后那位游**者托马斯·普尔走进来,张嘴跟亚历山大说,这间更好,然后就匆匆走了。
“珍妮,到这边来。”
“你到这儿来,看看这张床。”他们并排站着,正经八百地看着凸起的丝绸表面。“你总说,要是我们有张床就好了。这儿就有一张大得吓人的床。”
亚历山大同意这张床的确大得有些吓人。他的手在珍妮弗瘦瘦的后背上拉住她的手。他们站着缠绕在一起。
“我应该推倒你,”亚历山大说,“非常温柔地推到那边,然后抓起你的双脚,就这样,然后脱掉你的鞋,让你的头发倾泻下来……然后脱掉其他一切,轻轻地,然后把你平摊开来……”
“然后站着看我在整片空间的正中位置战栗。”
“不,不,我会……我会……”他应该可以写出这句话。但他说不出口。
“你会这样做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本该尝试过那一切。但我们不会了,对吗?”
“会的。再过几个月——”
“不,不,我们必须要么放弃,要么——”
“要么——”亚历山大说。
“要么结婚。然后我们就可以——”
“结婚。”亚历山大凝视着活动的围帘。他意识到自己假设珍妮弗并不擅长婚姻生活。他把珍妮弗拉得更近些。他非常害怕被别人看见。他粗暴地把她拉到床的围帘后面,然后开始亲吻她。
传来脚步的咔嗒声。他们像弹簧般松开。亚历山大抬头望着天花板,说着脑子里闪现的第一句台词。
“尔乘银色轮车归来。”
“哦,没错,丁尼生的诗,”弗雷德丽卡说,发出一声毫不相干的同谋的暗笑,“我常以为那是在写一尊放在小脚轮上的雕像,不是彩车,我可真蠢。他们打发我来找你们俩,克罗先生想把这个厢房锁起来,想带我们去等大学建起后他即将搬去的塔楼,去看看他的玛息阿,他说。亲自去看,而不是出于观光的惯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忍受得了,总之我就到这儿来了。”
克罗的小厢房,即便没有那些特等客舱那么宏大气派,仍然像宫殿般壮丽。他在书房中用茶招待演职员,那是一间镶着木板的幽暗的房间,里面只有那个玛息阿直接亮着灯,弗雷德丽卡起初以为那是个黑糊糊的十字架。克罗高兴地解释,那是雅各布最微妙、最肮脏的作品,不像拉斐尔的玛息阿,是个动物的造型,使劲想蹦起来,等着神圣的牧师来剥皮,那会创作出更高级的艺术,而是像奥维德的玛息阿,是个正处在分崩离析的痛苦时刻的形象,身体被剥过皮,但在很短的刹那间,仍然保持着它那吓人的形状。剥掉的毛皮被平铺在地上,肉体和穿着绳带串起来的肌肉**在那里,大股的鲜血在肌肉下面喷涌而出,所以乍看上去,有着大理石般坚硬的东西正在流动,滑溜溜的,往外鼓着,马上就要变成无形无状的东西。被切下来的角扔在一边,不远处,阿波罗露出可怕空洞的微笑,拨着他的里拉琴。
“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
“它非常痛苦。很漂亮。呈现的是新意识诞生的刹那间的状态。玛息阿对着阿波罗高声尖叫:你为什么要剥我的皮?但丁却祈祷这样被剥皮,也期待阿波罗这样应答他:‘像剥掉玛息阿的皮那样。’又是一次变形。来自身体之蛹的灵魂的蝴蝶闪闪发光。熔岩,蛹,成虫。一种艺术形象。”
“真恶心,”弗雷德丽卡说,“如果艺术非要如此下流的话,我宁肯不要艺术。谢谢你。”
“你还因为我漂亮的房子而感到压抑吗?”
“哦,更加严重了。但也更有兴趣了。”
“怎么讲?”
弗雷德丽卡想了想,然后重新换上冷静的目光看了眼悬挂的半羊半人像。
“嗯,在我看它之前,它好像很奇妙,但并不真实。现在,我看了,它好像既奇妙又真实。但我不想在露天走很长时间。”
克罗大笑起来,放开了她。克罗说:“你必须过来,再看看。你必须让自己熟悉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