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以为我会这样想。我对沉甸甸的羊毛和一把上好的锋利刀片都怀有约克郡人式的敬重。这才是我的想法。”
“也许跟你的年纪有关。随着你的年岁慢慢增长,人生会渐渐厚重起来。我怀疑,在你这个年纪,我是否会对这件屋子里的东西如此着迷。”
“这一切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看不懂。我是过苦日子长大的一代。对我们来说,黄油、奶油、橘子和柠檬都是神话中的存在,你知道。爸爸喜欢那些实用的面包、椅子、鸡蛋粉和人造奶油。所有这些雕刻和挂件只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亚历山大对克罗说:“弗雷德丽卡说她对你的这些东西没感觉,因为战争的缘故。”
克罗竖起银色的眉毛望着她。
“我敢说不是这么回事。”
“真的。这些东西让我不寒而栗。太奢侈了。”
“如果你了解了的话就不会这样想。我会让你看看我那漂亮的屋子,教你如何欣赏细节。我们不妨从大厅里的石膏作品看起。你看到那组石膏了吗?”
她注意到展厅下面的大厅里绕着一圈石膏饰带。她对那些用粉白的浮雕做成的森林树木、**着身体奔跑的人物和动物顶多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此刻,她顺从地看着这组作品,发现那些人物既生气勃勃又有点木呆,是一种英国特色和古典气质令人不舒服的结合。她盯住一个变成牝鹿的男人研究起来,那是一种动物,令人难受的变形有点像索思韦尔大教堂中带叶饰的男子:拉开的肌腱,发硬、扭曲的双脚,展开的胸腔,分叉的牛角,长着奶油色毛皮的垂肉,人的额头下面开咧着一张猪的鼻嘴。
“亚克托安[45]。”受过良好教育的弗雷德丽卡说。
“没错,”克罗说,“这堵墙上描绘的是狄安娜[46]和亚克托安的故事。另外那面墙上讲的是维纳斯如何捉拿四处迷途漫游的丘比特。在壁炉的上方,两个女神相遇了。丘比特已经被驯服,遭到痛斥,亚克托安已经被利落地残杀了。整件事,在我看来是种不断重复的讽喻。要比大多数英国石膏像更有生命力。瞧瞧这些漂亮的女神。”
弗雷德丽卡看着这几位漂亮的女神。她们在各种场合反复出现,这些场合彼此交融,让这些重复出现的具体人物具有某种多样性或者普遍性。狄安娜胸脯高挺,又瘦又高,站在一个圆形池塘的宽叶香蒲中,作为人类的亚克托安在一块巨石后面偷看她。这位观察者的目光在这位正在观察的捕猎者的后面,因此能看见他肩上的属于人类的肌肉和屁股。在接下来的场景中,愤怒的女神和一群细皮嫩肉的少女们俯视着他从人到兽的变化,然后追踪着这场漫长的捕捉,狗爪、女孩的脚、马蹄,像白色垂直的波浪,穿过白色的花朵和白色的树干,丘比特则拿着他的玩具弓箭时隐时现,女神则飞跃地追赶,瞄准,然后又出现在下一个林间空地。一列少女扛着那具破碎的尸体朝火炉方向,女神坐的地方抬过去,尸体在长长的木杆上晃**,两个女神表现出凯旋得胜的气度,身穿白色皱褶衣裙,戴着花冠,手拉着手,高坐在炉子上方的王位上。
房间的另一侧,维纳斯以远谈不上自然流畅、更为造作的做派,在一个林中卧室醒来,卧室的墙壁由显得模棱两可的装饰性白色树木或者带叶球的支柱做成。她坐着一辆鸽子拉的双轮战车突然离去,降落在一个小小围城中,那个小城坐落在一个如田园般风光旖旎的小山岗上。那里,农夫和小小的绵羊、奶牛,指着那些白色的伤痕表示她儿子从那里经过,已经消失了。维纳斯显得要比狄安娜更加浑圆,细薄的衣服上方系着编织精致的腰带,穿过被她漂亮的肢体撑起来的精美纤麻。只要她站在哪里,就有洁白的花朵从地上发芽,然后穿过洁白的空气落进细枝和花束中。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微笑的镇定感,像狄安娜那样脸上带着冷静的镇定感。最后,她们一起出现在那些哭哭啼啼、满身血淋淋的仙女们处理过的残骸中,那都是丘比特利箭的牺牲品,那个僵硬的鹿人横躺着准备挨刀宰,她们有些心烦意乱。弗雷德丽卡这样解说。克罗说,没错,还说,他个人认为它们是伊丽莎白对约翰娜·西尔——这幢房子主人家女儿——的态度的某种转弯抹角的说明,她的命运很像贝丝·思罗克莫顿。独身和对肉欲的追逐毁了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就死掉,被带到次子的**,被囚禁期间很不理智地怀孕了。在大厅入口上方有个女王本人宣示忠贞的雕像,就在这两个女神的对面,这跟亚历山大的戏剧倒很合拍,弗雷德丽卡可能会感兴趣。
弗雷德丽卡抬头望着这个总体上显得凌乱而不够精致的人物,注意到女王似乎蹲着。
“的确如此。某种程度上,那是透视法缩短的效果。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衣服就是张英格兰的地图,这需要她的身体有点矮胖和肥宽。你瞧兰德角飘过了她的左膝,苏格兰则在她的左肩上打了个结。当然,跟德雷顿的《多福之国》卷首插图很像。”
“丰饶角[47],”弗雷德丽卡开始口无遮拦地讲了,“好像从她的两腿中间长出来,出自她的……”
“我把它当成泰晤士河口,商业中心。这是作为处女座阿斯翠亚的伊丽莎白。阿斯翠亚,最后的不朽人物,正义女神,在铁器时代上升到天堂,与黄道带的处女座合并。她获得了天秤座的阶位,但又有处女座的丰收属性,因为处女座和天秤座都是丰收的象征。”
“我知道。我就是处女座。八月二十四日,圣·巴多罗马日出生。”
“一个意想不到的各种好兆头的结合。”
“我根本不信这套东西。”
“伊丽莎白出生在处女座的月份里。传闻处女座和圣母马利亚跟粗鄙、野蛮的丰收之神如西布莉[48]、以弗所的狄安娜、阿斯塔蒂[49]很有关系,这个尚有争议。”
“还有伯金的月神。”
“可是他的雕像太不自然了,你不觉得吗,就像你眼前看到的这座?”弗雷德丽卡恭敬地望着这座集伊丽莎白、《多福之国》、处女座的阿斯翠亚于一身的雕像。因为她的蹲姿,整个形象,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有些荒谬,有种毛躁、黑暗神秘、难以归类的气质,比那几位有着匀称好看的球形**的仙女和女神更加原始质朴。在她那简直就像刚刚被美化过的衣纹下面,她的身子粗重宽厚、生气勃勃,像戴着王冠的塔楼。左手握着一把出鞘的剑,正义的程度取决于右手,那个丰饶角强势地升起来,很巨大,那是一只僵硬弯曲的尖角,巨大的膝盖之间一条丰盛的河,向其中的大地喷洒而来,沿着顶柱过梁,是一连串瀑布般的花果、玉米穗子和镀金的苹果。
这不是弗雷德丽卡审美教育的结束。他们所有人都不管情愿与否被带着踏上一场路线已经规划好的“国家卧室”的参观之旅。这些卧室都用宇宙学的名词命名,太阳、月亮、行星,对彼此开放,每个卧室中都有一张巨大的带围帘的床铺,陈设在精心描绘过的天花板下。这些巨大的、刮着穿堂风的房间有好多个出入口,都通向密室、走廊和楼梯平台。克罗忙上忙下,身份介于管家、艺术史家和奴隶监工之间,他的胳膊上搭着护纸,用来遮挡那些床单,使之不要见光。床单上有着那位不幸的约翰娜·西尔绣的花。在月亮室,那些床单连同挂饰的蓝色底子上都带着银色的半月形图案。克罗推开百叶窗,放进一线略微苍白、寒冷、令人生疑的阳光。所有的卧室都有这位富有想象力的英国经典变形大师的石膏作品。月亮室里描绘的是狄安娜的事迹——尼俄伯[50]的孩子们以及希波吕托斯[51]的死亡,伊吉丽亚[52]如何变成一股泉水。如克罗所说,这个天花板不幸对很多东西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一种巴洛克风格的创新。它以奇特的视角描绘了辛西娅[53]从半球形的天堂降下,来到恩底弥翁[54]身边,睡在他的洞穴里。
威尔基说:“我有些好奇,不管是谁,最后一次在这些****距离现在有多久了?肯定是一种辉煌的体验,我想。”
“晚上,他们会感到很冷。”托马斯·普尔说,“哪怕生着火,哪怕有这些挂饰帷幕。”
“依我看,”弗雷德丽卡说,“如果你在那上面蹦跳,会激起大片灰尘。我想,如果你把自己关在那些帷帐里,说不定会得幽闭恐惧症。照我说,如果这个房间是条大道什么的话,你会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这天花板无疑就是专门为了刺激你而设计的。”克罗说。
“对我不管用。”弗雷德丽卡坚决又直截了当地说,她绝对没有被刺激跟任何人做过爱,“瞧那些圆圆的红褐色的肉墩,还有那可怕的单调的不真实的蓝色,以及那些病恹恹的云。肉体都有点像被烘焙过,或者半烘焙过,你碰都不想碰。”
“那是个意大利画家的作品。那不是英国人的肉体,也不是英国的光。阴影太刺眼,光太单薄又强烈,那些褐色和粉红色不是我们的风景画的构成要件。英国的色情作品不用浓郁的蓝色和赤红色,或者肉红色。那是林木郁郁的田园和水乡风光。我们希望透过迷雾看到深处。英国的世外桃源是小树林和灌木丛,以及多水的隐蔽之地,我们喜欢的是《恋爱中的女人》里的绿林和午夜的林中空地,或者在森林中冒着瓢泼大雨四处狂奔的查泰莱夫人那位赤身**的情人。”
“神秘、真实可感知的他者,”弗雷德丽卡说,非常敏捷地说出了她最具嘲弄意味的引语,“不,谢谢你。”
在太阳屋,布莱斯太太说她的脚疼了,然后坐在一个雕花箱子上,搓着脚背。里德和布莱斯维特在陶醉地欣赏着,从那张华丽红火的**捡起纸片。克罗指出,在阿波罗的情人中,那尊石膏做的达芙妮[55],在他看来,是这位雕塑艺术家的杰作,非常具有英国特色,那些疙里疙瘩的关节上描绘着叶子,人类的静脉开始扩张成叶子的脉络,那两条被抑制住的飞跃的腿踏进树根,那张可爱的小脸像个古代英国的小精灵,不像是希腊的仙女。叶奥小姐引述了句马尔维尔的诗。不是以仙女的形象而是以树的方式存在。里德和布莱斯维特吟诵着植物的爱情和它蓬勃的生长,克罗抓住弗雷德丽卡的胳膊,引导她的目光盯着天花板。
“比隔壁那间要好,我怀疑,雅各布并非深受女人的启发,而是受到了这个的影响。”
天花板上的画描绘的是海厄森斯[56]之死。如果用这种方式来描绘,使观看它的大多数人受不了这奇怪的不适感,那么这种品位就令人怀疑。这位淡黄色的**的太阳神,他的金色发缕精致整齐地排列在纤细的肩膀上,双臂大大地平摊开来,充满了恐惧或者情欲的艳羡,在这个了无生气、被理想化、鲜血淋漓的少年褐色的身旁俯身跪着,那更红的鲜血浸透了红色的沙地,呈现出怡人的涡流状,已经在血泊边缘盛开成风信子,在原来的猩红色和赤红色上变成紫红色。这个神灵的头颅侧向一边,保持镇定不变,还在沉思着他的工作。眼睛低垂,透过眼皮间窄窄的缝隙凝视,宽阔的嘴巴被扯得更长,朝下耷拉着,微微张开,带着那种含糊的表情,既像是单纯的痛苦,又像纯粹的愉悦,像副凝固了的处于极端感情状态的面具。
“瞧这线条——阿波罗大腿内侧的线条,回应着那个少年的线条。瞧那两副面孔都无动于衷的样子,还有那颗被鲜血包围的头颅的线条,那重复的曲线——”
“他是死的。”弗雷德丽卡说,好像确认他是死的有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