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丽卡朝她长久地贪婪地专断地看了半天,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网格衬裙和崭新的棉布裙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过了会儿,她回来时带了个白色的瘪瘪的塑料包,里面装着那套服装,她把包挂在门上。
“如果你需要个梳妆侍女,喊一声就好了。他已经到花园小路上啦,我要去开门了,希望他不要觉得我这身黄色太稚嫩……”
独自一人时,斯蒂芬妮把床边桌上的台灯**的灯泡移到镜子前——灯罩已经被取下拿到阿斯卡公寓楼了。在灯泡发出的剧院般的强光中,她开始迅速、简单地化了化妆,脱下礼服裙子,盯着**的**,冷静、气愤地看了会儿,开始旋风般地挂上扣子,拉起拉链。她又使劲地梳起头发,这样抗议的湿漉漉的头发梢匆匆变成不情愿的紧紧的螺旋形,然后,她又尽可能硬着心肠扎着、别着,把小小的白色金属丝加固的帽子和云雾般的网纱压到头上。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愚蠢举动。她随便地把自己的脚磕进白色的儿童拖鞋里,悄悄走出去,裙子飒飒地响着,来到楼梯的平台上。弗雷德丽卡在厅堂里小步冲来跑去找一只丢失的手套,温妮弗雷德穿着光亮的海军蓝衣服,像个军人,费劲地对付着一个皱巴巴的亚麻布帽子。一个轿车司机站在门口。斯蒂芬妮站在楼梯上。
“哦,你下来了。太好了。你看着真漂亮。亚历山大拿着花在客厅里。如果他——如果你父亲——回来了,就告诉他,哦,我不知道,告诉他,但是无论如何不要等,不管你做什么都行。不要等。我后面的头发没问题吧?我看着是不是很傻气?”
“你看着很漂亮。”
“不过,这无关紧要。如果他不亮相,说不定也挺好。我亲爱的,我们教堂见。”
“我希望如此。”斯蒂芬妮说,仍然站在楼梯上。弗雷德丽卡飞奔而过,拿着一捧矢车菊和白色蔷薇花蕾打着手势。
“告诉你个事儿,亚历山大格外帅……”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斯蒂芬妮说。
“你会的。”弗雷德丽卡说,用一种完全不用心的松弛的声音说,然后向自己要坐的马车冲出去。斯蒂芬妮僵硬地走进客厅。
亚历山大极其优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身烟灰色、珍珠灰色、牡蛎灰色,向她半鞠了个躬说:“哦,让我来看看你,让我来看看。”她像块石头般站在门口。亚历山大用一只手向她招了招:“请朝我走过来。受到邀请,我深感荣幸。你不妨稍微把头抬高点。多走几步。不好意思。很漂亮。”
斯蒂芬妮紧张慌乱,差点绊倒在熨斗拖曳的电线上。她挽起一缕翘起的面纱,然后尴尬地弯下腰,窸窸窣窣响着,全身洁白,想断开那个插座。
“我来弄。”亚历山大说。
“那样会引起火灾。”
“我们避免了一场火灾。”亚历山大把熨斗放回书架。他把熨斗板放在沙发后面。房间一片混乱,毫不优雅。弗雷德丽卡扔弃的礼裙被丢在地毯上,脏乎乎的咖啡杯放在壁炉架和桌子上,还有好几缕包装填充物。在凌乱的房间中间,亚历山大抓住她的双手。
“衣服很漂亮。”
“我感觉挺傻。”
“为什么?”
“为什么?”亚历山大很兴奋,他对家里这种乱糟糟的状态明显感觉厌恶。他从不主张穿鲜红色的夹克,以及包住屁股的白色紧身裤。但是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穿着蓬松长裙,系着腰带的女人对他的吸引力是不会跟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舞台外——一样的。他重复了遍:“为什么?要用你隆重的现场感。放开步子走。”他目光老练地研究着斯蒂芬妮。有几处线缝起皱了,腰部的一副钩眼缝斜了,她严谨的穿着把衣服的腰际线压到束带以下。她的头部也不对劲。亚历山大抓了下她的手,很短暂,然后说:
“请允许我来整理下你的腰带。可以把面纱稍微调整一下吗?我可以帮你做吗?”
斯蒂芬妮点了点头,不说话。
“你看起来这么漂亮。”亚历山大的手在她的腰部周围忙碌着,又是拉扯,又是抚平,又是卷起,“你有什么小金针之类的吗?这里需要缝一下。”她唐突地闪开了,带着几乎立刻被抑制住的不耐烦,那些被要求保持安静不动和被帮手摸来摸去的人经常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双手停顿了片刻,在腰上僵住了。她开始适应这套衣服了。她提起肩膀。“小金针。”亚历山大用那华丽好听的声音说,那声音听上去很愉快,不以为然,很固执。
“哦,小金针。在我卧室的镜子旁边。我去拿。”
“别,别,别动,我去。”
斯蒂芬妮像根白色柱子般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动静,亚历山大在她房间的一个空盒子里搜寻着,又摇摇摆摆地下了楼。他再次用双手抓着斯蒂芬妮,又是转动,又是让弯身,细心地在这里插一根针,又在那里撮起一条折皱。他重新系了下那条腰带,然后双手顺着她的肋骨摸下来,一只手搁在她的屁股上,有点像提醒说,这样的站姿会显得裙子更有垂感。他又把斯蒂芬妮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他心不在焉地拉了下她的衣领,朝纯洁的V形领口里看了看。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下巴上,朝上抬起她的脸。
“我们还有时间吗?我想处理下发际线。你这漂亮的小帽子完全不对称。斯蒂芬妮,你这是故意用那些粗暴的发夹和发针虐待自己。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全身的曲线这么柔和,线条这样浑圆。你不能耷拉着发际线,亲爱的,不能这样。我来处理下可以吗?”
“我还能有选择吗?”
“你知道我更清楚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更清楚该怎么办。”
亚历山大几秒钟就把发夹取了出来,从胸兜里取出一把亮闪闪的崭新的梳子,然后又把头发梳得光滑,再做出曲线,重新戴上那顶小帽子,用针固定住。斯蒂芬妮在自己的头皮上弄出的一两个疼痛又灼热的地方已经消失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亚历山大后退几步,打量着她,然后又靠过来,端详着她的脸。斯蒂芬妮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提出换上新鲜的妆容,但他只是欣赏地点点头,用一根轻柔的手指触摸了下她的脸蛋,把一绺头发拢到她的耳朵后面。
“我很喜欢这样,”亚历山大说,“很高兴受邀……我去拿给你带来的花。”
他大步走开,回来时拿着那捧用金属丝串起来的瀑布般的白色和金色的玫瑰、千金子藤、小苍兰以及白色香橙花,花苞都被金属茎干串起,表面紧密,鲜活,芳香四溢。
“我不知道怎么拿。”
“我来示范给你看。”
亚历山大把花束递给她。斯蒂芬妮笨拙地拿住,往前突着,晃**地悬着,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