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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婚礼(第3页)

“别这样,你得紧紧抱着——别耷拉在这里——跟腰际持平,把肘子收进去,超过你的腰带。”

这捧花束显得那么明亮、轻盈,又被金属丝串得如此僵硬。

“像条贞洁带。”她含含糊糊地说。

“你拿着的样子,可能更容易管它叫个粗俗的名字。”亚历山大说,两人都大笑起来,“现在,你不能站着了,别僵住不动,你得轻盈地迈步走起来。大大地跨上几步,从臀部开始,让裙子动起来。试试。”

斯蒂芬妮大步走起来。他的双手,他的眼睛,规训着斯蒂芬妮的身体。她顷刻间觉得很开心。门铃响了。轿车司机从教堂返回,这是最后一次来载人。他们一起走出房间,走进那个小厅堂。奶油色的涂料,画着花朵的墙壁,放电话的桌子,衣服钩子,硬纸板的栏杆架。她还记得没有建成家时的场地,用拐角的砖、林带和水泥隔开。一幢房子只占很小的地块,这样白衣飘然的大跨步,从这头到那头,走不了几步就全走遍了。一个在家门外面玩儿的小孩,蹦跳一分钟就能越过起居室和厨房,很快就能跨过相当于住宅区的面积。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感觉跟有关亚历山大恼人的念头关联了起来,在她被剥光的卧室里,为了找根小金针,劫掠她的梳妆台,就是在那里,她经常幻想他进入一个完工了的房间,拉上窗帘,铺上地毯,抵御那个夜晚和寒冷。房间到处是支杆,地上垫着东西,消音,一幢房子。她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手紧紧抓住亚历山大的胳膊。他俯身吻了下她的嘴,然后揭起面纱,又用那块面纱盖住她的脸。两个人一起迈步,下楼走进那条花园小路,走进那辆扎着彩带的轿车。

接下来的阶段短暂而又漫长。他们坐在轿车里默默无语,一小撮人从街角盯着,甚至招手,好像某位公主经过。她踏上那条洁白的路,穿过参差不平的教堂庭院的石头,亚历山大的手放在她的一只手肘下面。到了长廊,一个端着相机的男子蹲着咧嘴笑着,打着手势,请她笑笑,再笑笑。她那裹在白色面纱中的头转来转去。一个黑衣教堂执事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走进那片黑暗中,弗雷德丽卡站在那里,满身黄色,用亮闪闪的眼睛偷偷看着。在长廊和教堂之间有一块黑色的天鹅绒窗帘,执事就是以这个为背景,引导着她往前走的,所以,当弗雷德丽卡和亚历山大拉扯面纱,抖开裙子的流摆时,她就朝里盯着这片窗帘。执事说,手风琴响起时,他会迅速把窗帘拉回去,使劲推到那个难对付的门口。她走下古老的台阶时要多加小心,就在一个星期前,一个新娘跌倒,撞碎了眼镜,碰伤了一只美丽的黑眼睛。弗雷德丽卡像只有一个人、备受约束的队列般欢腾起来。亚历山大把她的胳膊放到他的胳膊上方。一阵风箱的喘息和呼啸声传来,然后忽然音乐响起。执事拉开窗帘,亚历山大协调好步子,弗雷德丽卡跟在后面。牧师在预演的时候曾鼓励她对丹尼尔灿烂地笑一笑。他赫然出现在那只明亮的铜质讲经台的雄鹰下面。她迅速、茫然地跟他的目光打了个照面。他专注地皱着眉头。

人群像微风中的花园般摇摆起来,倾斜着戴着帽子和花环的脑袋,想看看新娘。他们对服装评头论足,他们欲言又止,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瞬间,或者展望着自己将来的这个瞬间,他们用自己内心的那只眼剥光这个女人的衣服,他们在揣测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她代表他们可疑的天真,他们的经验,已经过去的,正在到来的,或者将要到来的。戴着一顶重叠着淡淡的紫灰色珍珠的彼得潘式的帽子,费利西蒂·威尔斯干枯的脸颊湿湿的。亚历山大纳闷为什么人们参加婚礼时会这样汗淋淋的。他对自己的手工作品很满意。他走上前,把这个即将结婚的女人交给那个男人,称赞他的效率很高。

他们站在埃勒比先生面前,他们的后背对着亚历山大,一个白色,一个黑色,一个轻盈,满身洋溢着飞沫,一个黑色,厚重,微微闪着亮光。两个人都很结实。斯蒂芬妮的衣服朴素无华,没有花边,没有牙线,在低垂的三角形面纱下面像个修女。但是,她的胸衣里却藏着一对巨大浑圆的**,臀部丰满,被纤细而得体的腰围突显出来。那是一个适合生孩子的身体,亚历山大想,分享着这种大众的印象。新人互相交换的誓词,那古老、清晰的言辞,那毫不妥协的韵律,这一切让他很感动。丹尼尔说话粗声粗气,斯蒂芬妮清脆低沉。埃勒比先生显得热情关切,而不是像大多数牧师般大喊大叫。在这样的场合,对那几句感到非说不可的话,他已经斟酌再三。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弃了他经常讲的有关真正的基督徒的婚姻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欢愉的说辞,换上某些新的说法,微微有种文学色彩,以示对这位新娘的敬意,同时又让他信任的新郎联想到他所信奉的其他誓言。由于他希望的是一种优雅的协议,埃勒比先生从斯宾塞的颂歌和弥尔顿对亚当和夏娃的幸福婚姻的赞美继续过渡到在这场婚姻仪式里提到的神圣的结合,包括那位最原始的第一人。夏娃是亚当的肉体的肉体,骨头的骨头。男人和妻子是同一个肉体。婚姻的宗教仪式显然把这种结合比作在基督和他的配偶,教堂的结合中,上帝和人走到一起。“所以,男人要像爱自己的身体那样爱他们的妻子。”圣保罗说,而且他的说法被写进了祈祷书里。“爱他的妻子就是爱他自己,因为从来没有人讨厌自己的肉体,只会给它营养,只会珍惜它,甚至像上帝和教堂那样,因为我们是他的身体,他的肉体,他的骨头。”丹尼尔被任命的时候就是应征去服务和保护教堂以及聚会的信众的,信众就是基督的配偶和身体。“他们两个会成为一具肉体。”圣保罗继续说,“这是最伟大的难解之谜,但是我说的是有关上帝和教堂。”没有人会在那样的正式演讲期间,用一种真正的英国的方式看着别人的脸。埃勒比先生再次从他那蜿蜒曲折的楼梯降临到地面,沉思起丹尼尔对他私下有关圣保罗的评论令人费解的反应。按照克兰麦的说法,圣保罗“他自己就是一个已婚男人”,他对有关异教徒配偶被感化转宗的简明扼要的忠告,也被放进这场结婚仪式中了。“即便他们不听从主的话,不说主的话,他们也可能会被妻子感化过来。”或者被丈夫们感化过来,他曾对丹尼尔说过,丹尼尔却粗率地说,是的,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话了。埃勒比先生有时怀疑丹尼尔本人就是半个异教徒。这女孩,他很喜欢,矛盾的是,她对他或者圣保罗的话中寓言式的类比的理解,要比他那位阴郁的助理牧师更为透彻。她曾坐在他的书房,谈论过赫伯特的《神庙》,颇为睿智。她内心深知这件事的本质,肯定知道。她纯洁的转宗可能真的会以某种更加神圣的矛盾的方式,让她这位笨拙不堪的伙伴基督化。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祈祷。他和蔼地看着那颗被面纱围住的洁白的脑袋,那里暂时藏匿着有关类比论证最基本的应变转化的激烈思想。他优雅地祝福了这对夫妇。

马库斯在教堂的后面,脸挨着那根冰冷的柱子,斯蒂芬妮就是在那根柱子后面俯视复活节活动的。仪式进行期间,他看了好几次手表:本质在于同步性。他能看到拱顶上方难得一见的古老绘画。他能看到斯蒂芬妮和丹尼尔的背影。他能闻到那地方散发出的千金子藤、石头和蜡的味道。他也隐隐约约能闻到那位牧师的气息。他悠然地看着木炭画上褪色的污迹,有赭色、黄色、红色、白色以及带条纹的深蓝色。蔓延的毒蛇,抗议的夏娃,躺着的婴儿,悲伤的母亲,树上的基督,处于愤怒和荣耀中的基督,大口张开、獠牙巨齿的地狱之门。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神经质的紧张总是让他犯困。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表盘。最近,由于他们听任这些行动自由随意开展,他和卢卡斯在微妙的精神图像的传输方面取得惊人的成功。在十分钟内,他就肯定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接收器、一根触须、一根天线,然后又变成一个发射器。这个现在做来非常快速、非常简单。双脚并拢,双手并拢,闭住眼睛,清空思绪,睁开眼睛,无须聚焦。然后形影就会被唤醒并且定住,坚持定住,成几何形或者纯色。过会儿,图像出现,穿过并且突破它的障碍,脑海的眼睛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余影,一个投射图像。如果可能的话,可以用铅笔和纸记录下来。如果没有条件,就储存在记忆中。

他们在语言文字传输方面还没有取得成功,同样在思想的转移方面也没有成功。卢卡斯觉得这是一个失败。他们应该能够交换思想才对。马库斯本人在对思想的定义上还有困惑,不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有别于文字。对卢卡斯来说,一个思想可以说是有关生物圈的真理,或者有关良知的本质,或者物种演变的精神设计。马库斯问这样的思想怎么能够被形式化然后传输呢,或者更甚,被理解后传输呢?卢卡斯断言说,他们取得的成就完全没有意义,简直就是存心制造累赘。卡尔弗利地方艺术中心里的一块压花玻璃板的细节有什么用?为了修理温妮弗雷德·波特的面包机,打开它,拆解开皮拉内西式格栅和轱辘,由马库斯传输过去,又被卢卡斯清楚地接收到并且概括地画出来,这又有什么用?自从坠井和奥格尔家的古墓活动以来,马库斯发现,他对卢卡斯已经有了某种权威性,他在这样的操作中获得了某种令人满意的局部的快感。真实情况在于,不管有没有信息,对他来说,接收到的东西,在其限度范围,都是可控和愉快的。它们都是无尽的延伸,在这样的几何中,那些东西是如此令他害怕,同时几何超越人性的清晰性又令他感到宽慰:它们不是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啰里啰唆、乱七八糟的人类理论,卢卡斯有时好像拿这些东西起劲地敲打他的头脑。那些东西既是共享的又是单独的,一个充满细节的成品,但又毫无意义。他喜欢它们呈现的原汁原味的样子。因此他对卢卡斯说,他觉得那些东西是有意义的,只要他们两个谁都不做任何事干扰这个过程,意义就会被呈现出来。毕竟,他们已经发现,他们传输的内容到他们这里时都必须非常随机,为了成功就不能刻意出于说教或者“测试”的原因对内容加以选择,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几乎要悄悄地而又不经意地观察,不能镇定自若地盯着看。这个说得太对了,乃至卢卡斯被迫让步,他们继续照原计划进行。一会儿后,他走过来,怀着这样的假设,即他们在进行训练,一旦时机到来,记住某个精神蓝图,这个蓝图如此精确、新颖和复杂,乃至一个没准备的头脑既不可能会设计,也辨认不出来。在某种程度上马库斯对这个想法比较开心。某些这样的极端情况,要求精确,需要他全神贯注,会让他从当下的诸多焦虑中解放出来。他仍然保留了一个不愿说出的疑虑,这东西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他非常不喜欢在教堂里传输东西。卢卡斯对魔力之地的鉴定已经很有把握,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让他用这种知识评判的条件限制。柱子和石臂有自己的几何吟唱,这些他都能捕捉得到,并且视其为一种有着互相嵌套的线条和比例的坚硬的三维结构,围成一个空间和相交线的结节,但又流散开了,各种门、屋顶、过道、拱形开口的线条,进入无限。一个无限的单间是很可怕的。然后,那个满是花苞的场地,是一个力的场域,可以有力地强化,他猜,或者歪曲,任何信息。他想,谁知道,听到和没有听到埃勒比先生宣扬圣保罗的思想,能够完成什么?“哦,上帝,谁借助你全能的力量创造了一切虚无之物?”牧师说,“谁又(当别的事情依序安排好后)决定,女人应该根据男人(就是依据尔等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相似物)来开展人生……”

分针已经到了指定的敲打时间。马库斯收拢起又放空自己的身体,望向那片黑暗,看到了那个游移的图形,停在它的非空间中。扎得很深。他等待着。

他看到了青草。起初,他刹那间先看到了被认定是斑叶阿若母的花,尖尖的浅绿色的盔状花瓣,在紫褐色的肉穗花序上方点着头。这幅画面被灿烂鲜亮的青草取代了,满满的一捧,叠成大大的绿叶的样子,已经结籽的穗子挂在外面,低垂着。品种各式各样:羊茅、黑麦草、小糠草、银须草、丝绸般弯曲的哆嗦草。它们有的是银绿色,有的是绿黄色,淡白色和透明色,清亮、崭新的榆树叶绿色,以及更深的、令人不愉快的湿软的绿色。根茎下面精致的线条像展开的头发般闪闪发光,微微肿胀的关节光洁又闪亮。如果他步行穿过一片草地,从一片荒野上走过,在河边,他会踩倒数千丛。在这里,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错综复杂,从这个到那个各不相同,而且很漂亮。马库斯不是那种为美而生的人:在他想象的泥地景观中,他早已将美作为某种价值观放弃了。他经常被告知要辨识美,同时眼光要别致。现在他不会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他只是迷上了观看——但是伴随着观看带来的快感,是对某些令人满意的东西在颜色、变化和形式方面的强烈赏识。有一两次,卢卡斯传送给他的东西,采取的是这种相关自然物体——鸡蛋、脊椎动物、石头和外壳——某个种类的特殊形式。在任何情况下,它所带来的强烈的审美快感都太过充沛。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也没有问过,这种感觉是否是跟青草一起传送过来的,那是他的还是卢卡斯的感觉?在他观察的时候,这些青草开始褪色,一度它们自身带的一种奇怪的透明的色泽开始盘旋和颤抖,每个茎管现在都被它周缘的光清楚地定型成一种透明无色的柱体,每粒种子,每个轮廓分明的皮壳,或者正在坠落的小穗子,都被呈现出来,能看到它的粒子交缠和细腻的聚合。即便你没有清点过这样的东西,你也会经常——马库斯也会经常这样——想起大量精确的数字,有关青草、穗子,甚至穗花的数字。卢卡斯会把这些青草本身保存下来,以便核查。

当那只内眼被清空后,最初的那个几何图形再次出现,你是感知到的,而不是看见的。那就是说,马库斯感觉到了它的形状,很像听到了它,或者感受到了它,就像你感知到有一把椅子要去占据,或者感知到有一个障碍物,你在黑暗中必须避免。他本来可以把这个图形实体化,变成绳索,或者环形纤维卷、窗花格或者光束,但是他选择不这样,而是试图找到什么东西,通过它的隧道把它发回去。他的目光对准了对面墙上的地狱口。在是否可以优先这个主题的怀疑火花产生之前,他已经开始扫视、绘图和吸收理解它了,那时,它已经做出选择。它大口地打着哈欠,一个宽阔的椭圆形,红红的深深的,在有力地弯曲的铁闸门般的长牙之间裂开口子。在它的上方,龙的鼻孔火光闪耀,冒着烟,圆圆的黑眼睛涨鼓鼓的,盯视着。稍微靠下的下巴周围,一群黑色的火柴棍般的恶魔摇着卷曲的尾巴欢呼雀跃,拿着带钩的干草叉。牙齿之间,在逐渐消失的云雾中间,小人们像谷壳般飞着或者像包裹般躺着,等待推动。马库斯逼真的视觉准备好接纳以前没有觉察到的东西:昆虫般的小动物的云团,真切地聚集在耳朵和鼻孔上方,好像这东西是头奶牛,横躺在夏季的田野里;长着毛的耳朵竖立在门道上方;黑色的鬃毛在赭色的皮肤上,像婴儿式的大雨在泼洒。这景象暗示得有点明显,但即便如此,它还会有用——卢卡斯不知道他可能会选择那些著名绘画中的哪幅,即便总体上他已经把这些绘画存放在头脑中了。确定好了轮廓和细节后,马库斯继续盯着,不再专注,变得越来越虚无茫然,那是他发现的效率特别高的方法,但是却需要恢复过来。这次就这样。突然,当他在自己和淡去的地狱之口之间的拉扯松懈下来时,感觉教堂又冷又沉闷。教堂里举行的仪式在继续,他早已从中脱离出来,现在进行的活动变得非常压抑。

他们唱着歌“教导我,我的上帝和国王”,这是斯蒂芬妮选的,因为是赫伯特写的。马库斯把注意力转到新娘和新郎上,感觉自己的手和脸颊在那块此刻已经热乎乎的石头上又冷又湿。

他试图从那块面纱上精美、轮廓分明的三角形中感知其几何意义——某种鲜明的意图。他的眼睛总是很容易被透明物上面的透明物所吸引,但感觉不出什么意义。这种东西会产生出他讨厌与之同游的某辆车或者巴士的成员的挫折失望,那些几乎是虚弱、茫然的成员,既不生气勃勃更不活泛,但是却有着一个或者顶多两个可能的关系或线索需要绷紧。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茧。回想起来,一种类似的不满让他想起那片虚幻的青草的线条的相交。它们不会走开的。他不会以任何方式在他头脑中让它用这个材料做哪怕一点小小的精神的重新修正,一点自己的小小的设计,使之正确。他现在看到的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他开始感到不舒服,处在这个模糊的网络和这个教堂设计过度的几何形网络之间,闭塞得想说开放,沉重得想建议轻飘。他闷闷不乐地盯着丹尼尔宽阔的黑色后背,忽然像在加冕礼上那样被感动了。黑色把光吸进去,但不会反射出来。黑色释放出散射性热量,黑色的温暖的热量。

束束能量,团团力量,进入那个结实的肉体,然后停下来,盘踞起来,开始休息,或者看上去似乎如此。他无动于衷地看着丹尼尔既弯曲也不活动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稍微有些驼。他停止了思索。他感觉很饿。他打着哈欠。他在自己最好的西服和不错的鞋子里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家人到了更衣室。

到了更衣室,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定,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亚历山大走到他照管的人跟前说:“吻吻新娘。”丹尼尔说:“我先来。”说着揭开面纱使劲地吻了下斯蒂芬妮。更衣室很小,地面铺着石头,带个小小的高窗,压着很重的铅条花饰。马库斯心想,他可能又得出去了,找个可以呼吸的空间。丹尼尔吻斯蒂芬妮的时候,温妮弗雷德擦了擦眼泪。

他们在登记本上签名,胡乱涂抹着,像蜘蛛的细长腿。丹尼尔·托马斯·奥顿。斯蒂芬妮·简·波特。莫莱·埃文斯·帕克。亚历山大·迈尔斯·迈克尔·韦德伯恩。

斯蒂芬妮发现丹尼尔的妈妈在看着她。奥顿太太的一只手勾在那只白色的胳膊上自信地说,用一种骄傲的轻声细语说:“我很喜欢听大家说话。我以为丹尼尔经过很多训练了。可是你讲得同样响亮好听。”

斯蒂芬妮向下俯视着:“我也有过大量实践,在我的工作中。”

“是呀,我想你有过。我在自己的婚礼上害羞极了,我都不敢说话,只会小声低语,我口干舌燥,摇摇晃晃的。可是你却冷静得像根黄瓜。”

“其实表面上看到的未必真实。”斯蒂芬妮说,既老套又诚恳。她不想被碰摸,她本来还很高兴能够在握手时弄开奥顿妈妈那几根紧紧抓着胳膊的小小的手指。那几根手指上蒙着带斑点的灰色透明尼龙,隔着尼龙,可以看到皮肤带着奇怪的砖块色以及褐色和青紫色。

“是呀,慢慢你就会明白过来。”丹尼尔的妈妈说,带着某种阴郁的满足感,“你不能指望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像这样。”她在斯蒂芬妮的胳膊上唐突地拽了把,开始说起私房话。斯蒂芬妮的脑袋在她上方俯视着。她发现——其实这是她对丹尼尔妈妈唯一的了解——丹尼尔的妈妈把生活看作没完没了的表演、没完没了的自我介绍的故事。

“前天晚上我梦见我又变年轻了,我斯[15]年轻的克拉里·罗林思了,还梦见了巴里·塔马吉——一个年轻人,我以前的相好——我们在外面散步,他老催我,我总说,嗯,我不知道,而且,可能吧,而且,我们得看看,不是吗,我始终知道,有些原因,我不能那样,你知道,有些事情我经过了,就这样忘了。后来我醒来,我四处观望寻找,整整五分钟,肯定有这么久,然后,才意识到我斯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是个寡妇,丹尼尔的爸爸死了13年了。

斯蒂芬妮仍然傻乎乎地斜着脑袋俯视着自己的这位新妈妈,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这些私房话。埃勒比先生救了斯蒂芬妮,他正组织新婚队列仪式。他把根本不搭界的一对盘起来:新娘和新郎,莫莱·帕克和弗雷德丽卡,亚历山大和温妮弗雷德,马库斯和丹尼尔的妈妈,围绕更衣室的桌子走了一圈,给风琴打了个手势,然后又把他们再次赶出去。

丹尼尔环视教堂微笑着。相对平日他做替代握手的行进仪式,他感觉作为新郎在这样的巡行中,这个教堂更属于自己。他感觉自己像个征服者。他已经成功了,虽然处境极为不利。他妻子穿着垂坠的长裙走在自己身边。他自己则兴高采烈地大步往外走着,几乎在蹦跳。他的脑袋转这儿转那儿地观察着人群,带着巨大的原始的快感,咧嘴笑着,因为他们都来了,因为他们穿着礼拜日的盛装,全都各不相同,有的肥胖,有的苗条,有的发灰,有的闪亮,有的贪婪,有的忧郁。大家都很好,都待在适当的位置。他亲密地朝他们点点头,开心地表示感谢。他看到了索恩太太,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裹着斜纹丝绸的膝盖上,戴着宽边黑色草帽,下面的脸像石头般没有表情。他意识到了这种安静,收起微笑,朝她迅速又严肃地看了眼,表示看到她了,然后带着丝毫不减的愉快,继续冲着她身后学校的女人们点头、行礼、微笑。

他们出来走到台阶上,在上面站了片刻,三三两两或者成群,让人拍照。其间,丹尼尔对斯蒂芬妮说:

“我听到我妈妈给你讲了些家里的来龙去脉。”

“她好像觉得一个人不相信自己真的结婚了,直到——直到他死了什么的。”

“这取决于你是什么人。我怀疑她真的想知道。我承认,要知道什么会适合我们,会让我们花点时间,但我希望不要那么长。无论如何,迄今为止,我都是很喜欢这样的。”

“真的吗?”

“当然了。我们进行得很顺利啊。太开心了。”

丹尼尔在高兴中把他妈妈也纳入眼前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群中。奇怪的是,听到她跟斯蒂芬妮谈论自己的肥胖和宗教信仰,他既没有感到惊慌,也没觉得尴尬。相反,开心来得更加剧烈、鲁莽和可笑。他来到这里,然后按照自己的选择结婚了,而她是他的母亲。他的小个子母亲,整个脊背上半部厚厚的肌肉隆起来,小小的身体现在已经变成没有形状的四方形,撑在细细的罗圈腿和厚厚的脚踝上。她脸上的构造让他很开心,很庞大,颜色灰暗,洒满褐色的污点,因为美丽的消失而闹脾气,像个噘嘴生气、眼角满是褶皱的幽灵。她头上戴着一顶闪闪发亮、柔软、用不真实的紫罗兰色稻草做成的碗状的东西,装饰着一束粉白色的冬青浆果枝、布做的矢车菊、有气无力的雏菊以及竖立的绿宝石色的羽毛。在这件东西下面,她稀薄的头发被烫成一个个一丝不苟的小卷儿;他想起妈妈还有着柔软的金色卷发的时候,她备受称赞,因为那样的头发,在那个时代,她被人贴上“大美人”的标签,在她还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有任何选择之前。她穿着一件方形的绉纱做的裙子,上面印着巨大的紫色和白色的花,一串端庄的带凹槽的花边前襟,一件锈黑色的冬天的外套。他不喜欢她。但是,他内心深处另一部分又很高兴她出现在这里,就这样以自己本来的样子,也开心他知道这点。他甚至开心,他知道那灰色的发卷曾经是金黄色的,以及如何变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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