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先生,因为我担心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上次,我们差点被杀死了,我们两个。”
“上次?”
“上次我们出去了。在一次,嗯,在一次共同旅行中,真的,他管那叫田野行,出去过几天什么的,带着某种目的,我不想谈那个目的,我——他差点杀死了我们,在开车回来的时候。他说那速度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
马库斯不擅长言辞。他闷声闷气的声音完全传达不了在荒野和山麓上那次令人晕眩的全速奔驰的恐怖。事实上,他的口气可以理解成,而且被悲惨地理解成是在抱怨。
“那么你觉得这种关系现在太危险了?”
“嗯,不,或者说,是的,是这样,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我担心他可能会做的事情。”
“我还是非常不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亚历山大说,口气柔和,微微有些敌意,“告诉我。”
马库斯试了试。他发现很难。等要说的时候,他讲不出那些词语,上帝,或者宗教,或者光,尽管他设法迂回委婉地讲到了“实验”以及实验中微不足道的方面,像催眠意象,他为了保护那个不可言说的东西而删改的奇怪后果就是他提供的解释更多的是一种“个人关系”而不是他所以为的关系。亚历山大听着想找出线索。做个不错的倾听者的技巧和危险密切关联起来了。两者都包括要听到说出来的,同时要听出没有说出来的,而且要表现得理解了某种东西,具有诸多可能含义的东西,这样知心话的洪流就不会逐渐变小,倾诉者最后会提供那个明确的含义。亚历山大向来都是个不错的倾听者,部分原因在于他是个不太积极又懒惰的人,那就意味着他避免把别人的倾诉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来处理的危险。他本来也应该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因为他对各种故事的展开有种冷静的职业性的戏剧兴趣,但他却有个弱点:他更喜欢老旧、复杂和精致的故事。这次他听得很糟糕。他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被性、珍妮和弗雷德丽卡弄得慌乱不堪。他听着马库斯笨里笨气的话,并且还要把它们放进配套的模子里。马库斯总是说“那件事”和“那个事件”,目的就是不想说出它们的名称,亚历山大把这些词嵌进现成的配套的场合。马库斯还谈到“干涉”的意思是几何学、无线电波,或者干扰卢卡斯的注意力,亚历山大从生物学的角度解读这些喃喃细语,推断出马库斯遭到干涉了。他开始向马库斯更直截了当地提问,比如卢卡斯对他“做了”什么。其实他宁肯不要知道,但是感觉让马库斯说出来是他别扭的责任,如果马库斯想说的话,而他是想说的,却说得非常隐晦,乃至继续说下去会惊人地沉重。马库斯现在含含糊糊地说着有关地狱之嘴之类令人费解的事。亚历山大清楚了,那个男人和这个男孩都充满了加尔文教徒般的罪过感。他试着直截了当地挑明。
马库斯解释说没有,这是一句泛泛的实话,纵然算不上绝对准确,然后想起惠特比,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你很惭愧。”亚历山大说。
“嗯,他是接触了,”马库斯说,“这不是重点。”
“人们经常觉得重点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亚历山大和气地说。他对这个苍白的男孩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一种毫无道理的顽固看法,认为他把不幸的卢卡斯带上了歧途,带进挫折和良知脆弱的痛苦。
马库斯,就自己这方面而言,开始感觉这样的谈话跟那场谈话有种古怪的相似性,当时卢卡斯就他是不是在玩弄自己的问题上变得攻击性十足,流露出典型的日耳曼人气质,充满质疑。他对亚历山大很气恼,于是说:
“跟性无关。我的意思是,不是那样。没有……”他憔悴的眼睛中噙满眼泪,血红色从皮肤单薄的脸和脖颈下面一绺一绺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迫切需要说出这话来,你感觉这样的经历让你受到了伤害和亵渎,这显而易见。我看得出你隐瞒了某些东西,你不肯说出那些东西,不会主动说出来……”
“不是那种事情。”
“当然不是,如果你说不是的话,我不想打探。”
“你不理解。”
“我怎么能理解你不说的东西呢?不过,我想,关于这件事的大致轮廓,我有个很好的概念。我认为你现在发觉这件事对你来说太沉重了,因为你遭到了排斥或者厌恶,因为你的朋友行为古怪——”
“关键不是这个。我担心他可能会做什么事情。”
“他能做什么?”
马库斯想方设法搜罗着措辞。他根本没办法让亚历山大去想象卢卡斯。他慢慢地说:“他说我们得再去一趟飞翔谷沼泽区的那片千石冢。我知道,如果我们去的话会要了命的。我知道。”
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慢慢流下五六滴长长的泪珠。
“我想你们不会的,”亚历山大说,对他来说这是发自内心的,“但是无论如何,只有一个简单的回答。你千万不要去。你只消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说你感觉这一切存在某种潜在的危险而且是毁灭性的。你随便吧。”他觉得不可能或者不合适,告诉马库斯·波特坐上那辆作为性能力象征的轿车,尽管他的文学思维正在建构一系列有关西蒙兹和波特对毁灭性能量恐惧的强大意象。
“他需要我。”
“他不会真正需要任何人由他去折磨,像折磨你那样。人的弹性大得惊人。认为自己不可或缺并不好——可以说我们任何人都并非不可或缺,我们很有必要这样去想。如果你不能照顾好自己,马库斯·波特,你就不可能照顾好任何人。”
最后这句箴言,听着油腔滑调,不见得全正确,却是人们需要的和想听的,难道不是吗?你不可能自己对自己讲这话吧,不过,嗯,可以对别人讲,其中有某种高尚,有几许天真。
“必须有人跟他谈谈。我会试试的。这就是你过来的原因吗?你必须回家去,把有些事跟你爸爸说说——尽量少说——然后去度个假,跟你的某个姑妈或者姨妈一起。”
“我没有姑妈姨妈的。跟我父亲谈可不是个好主意。”
亚历山大本来可以主动去谈。可你怎么对一个男人说:“有人在跟你十六岁的儿子胡来。”而与此同时你自己的手几乎刚刚从他十七岁女儿的裙子里取出来,你自己的鼻子还能感觉到她炽热干燥的皮肤的气息?
“我只能留心注意着他。”
“我也会留意的。”
“真的?”
“真的。”
他会在大堂问问板球的事。他会在回廊跟他不经意相遇。他保证会。他又补充道:“忘了这件事吧,把这个负担从你的思想上卸掉吧。”
他想,对有些人来说这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