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解释可不真实。”
“嗯,并不真实。这是经过整理的,并且从一个讨好人和善于应变的角度呈现的我,经过大幅度删减,对此你应该感激才对。那是个很污秽的插曲。关于你只字未提,不知道打扰到你了没有。”
“有点儿。”
“别在乎。他的脑子转得慢,他还在忙着痛恨丹尼尔,我真觉得他只在乎丹尼尔,以及我干的丑事,以及我丢了他花钱买的某些东西。我告诉他我会找回来的。”
“那会让他好受些吗?”
“他不相信我。”
“我不能,我不能跟他,跟你的家人以及这个年纪的你陷进一团糟里。那像在引诱学生,弗雷德丽卡。我不能这样干。”
“不是吗?这可不像威尔基说的那样。我应该想到——我不知道,这所高中可绝不是什么典范,要死不活的,我应该想到,颠覆那种关系是一种基本的本能。那是俄狄浦斯这种事的可能变形,我的意思是,实际上,没有任何原始的方式禁止这件事,只是学校规矩,这些规矩我们都知道,有很多都被打破了。我希望我是你的学生。我们可以度过一段美好时光,就像埃勒维兹[16]和阿伯拉尔那样。”
“我不会管那叫一段美好时光。”
“哦,那是他们那个时代,像我们常说的那样,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连我爸爸都不会操弄屠刀了。”
“你这真是太鼓舞人了。”
“嗯,我总得说点儿什么,再说这也是真的。”弗雷德丽卡起身走过来,坐在珍妮弗曾经坐过的他的椅子扶手的位置。她看到申请表时眼睛忽然一亮。如果这些表格对她来说有什么意味的话,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迹象。她抚摸着亚历山大的头发,针划过静脉。
“你不想跟我**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似乎不诚实。因人而异。包括你,还有我,我想。”
“我看得出来。我想这没关系。只有你和我,此时此刻,就够了。”
此时此刻,十七岁,这就是她,亚历山大心里对自己说。她还没有过真正的生活,还不曾前前后后地被拉扯,被老一套的理由、意义、责任和耗人的挫折拽后腿。弗雷德丽卡还新鲜如初——嗯,几乎。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理智告诉他,她还很脆弱。他对她做了什么,或者没有做什么,都可能改变她的一生。她看上去好像说的不是真心话,他的身体观察到,他的常识感能确认得出。她显得很坚韧,而且很克制,只是渴望做点什么。
“不是我不想要你。”
“不是。只是有所顾忌。没关系。有的是时间。就抱我一下。不要勉强。”
他把弗雷德丽卡拉起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膝盖上,然后抱住她。他们安静地坐着。在他思想的密林中,下层灌木丛剧烈地哗啦啦响着;他好像坐在一辆冲向一段陡峭斜坡的轿车里,失控般歪歪斜斜地横冲直撞。他在头脑中厉声尖叫着,却又听不见声音,带着眩晕的快感,像那个曾经在北斗星上的小孩,那个无情的文学的滴答声告诉他,那声音不是出自他的童年,而是出自《荒原》的德国口音的叹息声说,抱紧点,没有用纯洁或者私密的言辞,但这没关系,毫无疑问没有亲密或者星辰般遥远的女学生坐在你的膝盖上,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话。而当时《洛丽塔》还没有写出来。他紧紧抱着。弗雷德丽卡发出狂放的笑声号叫着。如果她能把他刺激起来的话,他就会愿意带她走。可惜她没有。事实上,她害怕可能会流血,而且怕被发现撒谎,正迅速算计着,觉得在某个更加宽松,更加悠然,不会被打断的场合肯定会更好。而且,她想,如果她尊重他的顾虑,那些顾虑会像大多数顾虑一样,对他来说迟早会变得令人讨厌。如果你对一个顾虑尊重一两天,弗雷德丽卡聪明地开导自己,你会觉得已经对它仁至义尽,而且希望情况有所改变或者更要紧的事情出现来消除这个顾虑。同时,她自己也不情愿。拉辛是一回事,但马修·克罗的爪牙,再往后埃德那抓人的胖手指,又是另一回事。在抚摸着他衬衣底下漂亮地扬起的肩骨时,她不想公然违抗这位难以得手又成就卓著的亚历山大,她已经出乎意料地走得如此之远。
亚历山大的最后一位拜访者敲门了。同意请他进来后,他的开场白更具试探性。他说:“我恐怕不得不来找你。我能想到可以请教的人只有你,你知道。”
如果不是正面碰到,亚历山大很少会想起马库斯,现在也是如此。自从有了奥菲莉娅那件事,他下结论认为,这个男孩有点“不对劲”,他轻易又高兴地把这个归结到父母出身以及社会地位方面存在的显而易见的困境上。他的这种感觉被眼下的情况搞得更加复杂了:每当他想起奥菲莉娅时,就会回忆起这个男孩的脸和声音,而且,更糟的是,每当他看见这个迷茫、稻草色般苍白、瘦骨嶙峋、脆弱的男孩时,奥菲莉娅很快就出现在头脑中。当他像现在这样迅速尝试着正经去想马库斯时,他觉得,他们不多的几次见面,全都是马库斯想告诉他什么事,或者想给他看什么东西,而且这些想法都欲言又止。出于一种英国式的感觉,即具有传染性的歇斯底里最好让它近身,出于一种个人对介入完全由比尔·波特直接控制的影响范围的不安,他不想多管闲事。比尔儿子的这种具体表现,极度彬彬有礼、战战兢兢,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的一种审判,因为做了比尔显然会视为对比尔女儿“干涉”的事情。
马库斯坐在一把硬椅令人难受的边角上,然后打量着四周。他仔细研究着房间,亮白色的斑斓的墙壁,给《街头艺人》做的色彩斑斓的招贴画,毕加索画的那些杂技演员,站立在他们红灰色的荒凉之境,那个拿着玫瑰的男孩,光泽闪亮的《达奈德》,以及这件作品下面的圆锥石。他更喜欢这些东西的连缀:雪花石膏做的卵状物,不规则、暗光闪耀、粉笔般雪白的圆形物以及粉笔和燧石的平面体。这些线条他都喜欢,这些在《达奈德》白色腰腿和黑色界限构成的圆形与正方形图案衬托下的线条。这个地方保持着空间和空间中身体之间的适度平衡,这点暂时让他感觉更安全些。
他也想起了奥菲莉娅。他的目光从那个危险的男孩身上躲开,因为他戴着沉甸甸的花冠。那个《哈姆雷特》的插曲让亚历山大成为潜在的知己或者倾听者,如果他还不够理想,只因为他当时是教导主任,习惯了指导马库斯的行为和活动。其实,他可能让卢卡斯像他那样行事,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某种教导主任式的理念。除了他父亲,没有别的人不辞辛苦地告诉他如何举止得体。
马库斯默默的勘测花了些时间,其间亚历山大变得更加紧张。
“可否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马库斯跳了起来。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听上去没道理。就是说,听着很疯狂。我觉得很疯狂。总之,也许吧,几乎可以肯定。”
“什么疯狂?或者谁疯了?”
“先生,事情是这样,真实情况是,我担心西蒙兹先生可能会遇到的事。我担心他可能做的事。”
亚历山大几乎从来不会想起卢卡斯·西蒙兹,他的中规中矩毫不引人注目,甚至陈腐平庸,他们的办公室谈话,是一种刻意完成的合伙闲言碎语的流水账。亚历山大想起那张笑眯眯的脸,光明磊落和健康的野外活动的模样,像一个出自某位女作家写的侦探小说的二流人物,穿着和言谈合理明智。对伍德豪斯来说还不够显眼。他不在场的时候不会被谈起。
“先生,他说他的窗边有监视者。他说,他被接上电线了。我的意思是说,他和他的房间被电子化了。我认为他开起那辆车来太快了。”
马库斯本来想讲出最低限度的真实情况就可以了,只想吸引人关注他朋友的麻烦。他满怀希望地看着亚历山大。他优美的眉毛深深地蹙起来,感到不知所云。他又添加了些事实。
“他说他的精神在某个驱逐舰上被某些破坏分子给毁了,可能还包括某些生理方面的能力,他说。他看到一瓶装满血的奶瓶。他在实验室的男女挂图上用剪刀剪了好几个洞。我觉得他还切碎了几只青蛙。”
“可也看如何工作。”
亚历山大试图好好想想。他的思维在或者曾经在那些女人的身体上或者肉体的隐秘之地驰骋游走,听着血液和思绪的吟唱。牛奶瓶和可疑地被切碎的青蛙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那么,你从所有这些东西中推断出什么结论?”
“先生,我不知道。他认为我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知道那么多东西。”
“你何必要去理解这些东西呢?”
“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这是个真诚、急切、慷慨的回答,同时又曲里拐弯不够坦诚,因为它回避了某些马库斯自己觉得不能主动谈论的东西,他刻意不提及他自己的那些奇怪能力,而友谊的索取和给予正是跟那些奇怪的能力有关。亚历山大是在另一个意义上觉得他不够坦诚。在里思布莱斯福德学校,“朋友”不是一个绝对纯洁的词。事实上,这是个最好回避的词,提防愚蠢的友谊。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听说过人们把“朋友”这个词归到马库斯·波特或者卢卡斯·西蒙兹的名下,但他还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亚历山大盯着这个男孩,他那张让眼镜显得很圆的苍白的脸跟他姐姐脸上粉笔般的苍白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是他的眼睛、头发以及表情有种逐渐失色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墙上那位傲慢的男孩,他显得如此不同,不禁有些微微战栗。如果弗雷德丽卡不是个易碎处女,那么这位毫无疑问是,不幸的西蒙兹一直在玩火,玩某种不够结实而且易爆的东西。一股对他假设中的西蒙兹毫不相干的同情心从身上涌过。男孩子们是很可怕的。他用一种并非有意的威胁性口吻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告诉我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