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要告诉我吗?”
托马斯站定,方方正正,满头金发,表情很柔和,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难道那不过是一场仲夏夜之梦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曾经想过会那样。不管怎么样,现在不能那样了。问题在于,她,她怀孕了。我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生活,可是我有种感觉,我看得出她没有我也能生活下去。我的意思是说,看着她,我想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教师中的二流老师,而她……在一两年……现在,我还能让她开心或者可以……就是这样。”
“托马斯……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没什么可做的。你瞧。你小心谨慎,理智聪明,我得把这话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挺住,用一种寻常的语气说出来。我看我能。你看见她来这里了吗?我不敢接近她。”
“她在这部戏中表现得很可爱。”
“处女座的阿斯翠亚。她不是,你知道。她不是处女。我本来不想碰她,可她告诉我,把事情挑明了,说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前经常和她的表哥在小树林和谷仓里乱搞,别人以为他们是在打猎,她说。”
“还有埃莉诺……”埃莉诺是托马斯·普尔的妻子。
“她今天来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得赶紧打住了,去找她。我想我应该去找个医生。我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最近三年来,我们经常跟一床的小崽子在一起,那种威尔牌大床,我不是抱怨这个,我喜欢那样,我爱他们。只是这样。就是这样。埃莉诺和我的小家伙们——你应该见见他们。只是这个。就是这个。这太糟糕了,亚历山大,大多数时候,我几乎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我也足够理智,知道这不可能持久,不喜欢这样——可是已经绝对走得远到我这著名的平静的头脑会让我吃不消的地步。天哪,那女孩,她让我做了很多我觉得孩子气又丢脸的事——撒谎说要修理车,编造主考官开会,在乡下的大巴顶上摸得她来了兴致。很多事我不能大声说出口——都是些幼稚和丢脸的事,又很可爱。我知道你自己也有麻烦,你碰到事关尊严的问题了吗?我不是那种浮夸之徒,我需要尊严。在某种程度上,这点正是她喜欢我的地方。如今我成了一个无能的慌里慌张的傻瓜。
“我想我应该去找个医生,对吧?可是我受不了这种想法。我是说,那是我的孩子,那会——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在那个有着干净小门廊和女门房,像个女修道院的学校。”
马库斯的到来让亚历山大没法回答这场完全是非典型的大爆发,他走过来,那种视而不见的眼神比平常还要明显。他对着亚历山大默默地张开又合上嘴巴,亚历山大感觉命运之神正在用太多荒谬的同类和类比现象打趴他。
“说吧,孩子。”他几乎厌恶地对马库斯说,同时又用一种蔑视、爱莫能助的理解的表情看着绝望地凝视他的托马斯·普尔,试图以此作为回答。
“先生,对不起。先生,请过来下。”
“又怎么了?”
“先生,我父亲跟大主教吵起来了。吵得很凶,真的,为些可怕的事情吵的。而他,西蒙兹先生,也在那里,好像认为,嗯,好像很兴奋,认为他们特别想为了他继续吵下去。我有点担心。”
“如果你觉得我愿意干涉你父亲和主教之间的争吵……”亚历山大说,又恼火地补充了一句,“偏偏就在今晚……”
豆大的眼泪噙在马库斯·波特苍白的眼睛里。托马斯·普尔,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说:“别担心,马库斯,在人家最辉煌的时候,我却在拿自己不怎么着急的事儿骚扰韦德伯恩先生,实在不可原谅。好了,亚历山大,你担当得起有雅量这个声名,连你都肯定看到迫切需要把比尔·波特和主教隔离开来。”
他用手肘轻轻捣了下亚历山大,后者越过马库斯的肩膀看到在父亲怀中小小的托马斯·帕里那张焦躁不安的脸。
“哦哦,”杰弗里故作意味深重地说,“亚历山大在这里。来,托马斯,你喜欢亚历山大。我听说你真的很喜欢亚历山大。向亚历山大招招手。”
亚历山大跟马库斯匆匆离去。托马斯·普尔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不用遗憾,你瞧。并不是我对可怜的老帕里太不同情,不要犯错误。为什么我们大家就不能平安无事地生活呢?你是个幸运的人,你没有各种束缚,什么都没有。可怜的老帕里。女人们都这样无情。说来这都太老生常谈了。当然,我不是指埃莉诺。看在老天的分上,亚历山大,别让我唠叨了。”
主教、埃勒比夫妇、奥顿夫妇、波特夫妇、威尔斯小姐和几个低阶的神职人员聚在一起朝大堂的一端走去,都握着香槟瓶子,大声喊叫着。马库斯带着亚历山大过来时,他们正大声嚷嚷一系列互相略微有些关联的事,从疼痛到肢解、处决、酷刑、剖肠刮肚、重生,然后又回到痛苦什么的。卢卡斯·西蒙兹也在场,他也大声嚷嚷着,埃蒙德·威尔基没有嚷嚷,但是提供了大量身心医学方面的信息,有关疼痛阈值、身体影像和那些能看到它的人。亚历山大试探性地走近时,比尔·波特好像用一种勉强克制的尖叫声宣布,说主教是个血腥屠夫。主教面红耳赤,但是还算神志清楚,明显在对卢卡斯·西蒙宣讲受苦受难的必要性。卢卡斯一圈又一圈地搓着手,激动地说着有关清除腐败之类的话。威尔基还穿着他在塔里警戒时穿的黑色天鹅绒衣服,不过他重新戴上了玫瑰色护目镜。费利西蒂·威尔斯僵硬地待在她的草绿色裙裾、臀托、圈领和鲸骨圆环里。弗雷德丽卡不在现场,不过斯蒂芬妮在场,在丹尼尔旁边庄重优雅地垂头丧气,沉思着,像《春》里那位早年的维纳斯。
这场谈话开始不是这样的。威尔斯小姐拉上斯蒂芬妮和埃勒比夫妇去见尊敬的主教。主教高大、抑郁、清秀,长着斑白的头发,身材瘦削,表情睿智,赞扬斯蒂芬妮,他听说她在关怀年轻人、年轻妻子、居家不能外出的人以及残障人士的工作方面做得很出色。斯蒂芬妮做出一个令人尊敬的决定,她要竭尽全力帮助丹尼尔在他的工作范围内搞定很多事情,那些领域可以说不会引发学说教条之类的冲突,事实上,如果不是她父亲在她后面像个轻量级拳击手那样左右跳来跳去,准备在主教那光滑又微微有些凸起的紫色丝绸前襟的某个部位来上一拳的话,她本来想优雅地接受这个赞扬。
主教看着比尔,本想——这无异于主动把流淌的油铺洒在汹涌的水上——对他们这次共同的文化遗产的繁盛说几句话,想评论下这件旷日持久、协力完成的艺术品中体现出的因整个民间的兴起而传递出的真实的集体感,它典型地体现在教堂、学校以及比尔出色的成人教育班中。比尔说,主教只能代表自己讲话。因为就他本人而言,他没有这个信念,他认为我们的文化中很大部分,包括教会,要么能够、要么应该再次获得新生复活。就让它们倒下,体面地死去好了,他说。而且,他恐怕不得不澄清,他对这种戏剧也没有信心,接着他把这部戏划归到怀旧的范畴,怀念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迷人的、缥缈的时代梦,而这个时代其实很肮脏,很残忍,很血腥。一个由特务、拷打者和刽子手控制的残暴的警察国家,他注意到,我们并没有表现这些。就是用这种方式,马库斯如此准确地归类为一场“可怕的辩论”的争吵开始了。
威尔斯小姐神经质地尖叫着说洛佩兹博士的挂饰、绘画和家系事实上已经被描写过了,只是很简短。威尔基主动说,原始描写非常残忍,已经被删掉了,坎皮恩的殉难触及一些;卢卡斯·西蒙兹带着几许很不相称的激动问道,在那个更为严酷的时代,对观看的男人还是正在经历的男人而言,痛苦和折磨在性质上是否不同?这些奇怪、冲动的谈话中有一个谈话涉及男人对男人能够做出什么,谈话就在这个时刻爆发了。主教要求证实福克斯的《烈士书》中以及朋霍费尔的集中营里那些被屠杀的圣徒,卢卡斯·西蒙兹则详细叙述了一些别人告诉他的当时在太平洋一艘驱逐舰上日本人对顽抗的战俘的所作所为。威尔基说,关于一个男人哪里感觉疼痛和这种刺激在哪里可以应用之间的关系的研究,他已经做了很多有用的工作,同时在这种反应的研究上也做了很多工作,当整个身体充满疼痛时,这种反应会让人脱离他的意识,站在身体之外,看着疼痛的自己活动。卢卡斯对这个非常感兴趣,催着威尔基多提供些有关使这种事情成为可能的心理机制方面的信息。这时,主教说有些事情要比疼痛以及对疼痛的害怕,比死亡以及对死亡的害怕更糟糕。那就是无知和邪恶。几年前,他本人做过边境监狱的牧师,经常拒不同意对他称之为“他的”囚犯们做的那些事:他们被吊起来,达到一定落差,用吗啡让他们的思想意识被遮蔽住或者处于昏迷状态,免得他们直面极端情况时会失去悔改或者改变的真正机会。据此,他其实是支持保留死刑的。
就在这个时候,比尔开始咆哮起来。他说主教血腥、傲慢、变态。马库斯就去找亚历山大。主教,温和乏味,酒红色的皮肤,固执,继续听着并且表达着自己的信仰,认为他的对手都很天真,很肤浅,并没有考虑到自己立场的真实性质或者真正后果。
亚历山大、托马斯·普尔和马库斯赶来时,比尔正生动地描述着在死囚牢房里屈辱可怕的经历。对此,主教平静地尽其所能真诚地做了回答,说比尔没有这方面的一手经历,还说他本人却见证过,分享过,在那些不可思议的环境下经历过壮美、辉煌的瞬间。比尔大喊说这更加可耻。斯蒂芬妮泪水盈盈。卢卡斯在大谈我们盲目的现代神经质痼疾,支持主教,而主教似乎觉得他的支持不合口味。“如果你的眼睛冒犯了你,那就抛弃它,”卢卡斯大喊道,“或者抛弃一条腿,一条胳膊,或者别的任何东西。”
威尔基对亚历山大说:“争端起于讨论你对都铎王朝的描写夸大了其魅力。”比尔转过来对亚历山大说,他们现在探讨的事情肯定要比刚才那个更重要,然后又回过来用天真的郡长们的统计数据驳斥主教,这些人由于身负重任曾有过一夜白头甚至发疯的经历。主教说伟大的信仰和力量是必须的,而卢卡斯,他的言辞如浑流般互相交织着滚滚而下,变得非常刺耳,他说第一个人来自大地,具有泥土的特质,需要——无论多么痛苦——全面地与之脱离干系,这样不朽的谷物才能迅速生长。这惹得主教的舌头咔嗒咔嗒大声作响,明显能听得见,弄得比尔开始咆哮起来,说基督教在本质上是令人厌恶、野蛮和血腥的,它崇拜的是一具被摧毁的躯体和一个被压伤的自我。接着他又开始攻击丹尼尔,说他一定疯了,指望他原谅女儿因婚姻而跟这种固执挡道、丧失自然属性的教派结缘。卢卡斯说,那是一个破碎的身体解放一个崇高的灵魂,主教坚定地说,他不敢肯定西蒙兹先生的部分——就是它——西蒙兹先生的部分反应,是非常健康的,他不主张一种带着痛苦或者**的迷狂。听了这个,卢卡斯垂头丧气,因为汗水的缘故脸上湿漉漉的,激动得面色变成罂粟红,这时丹尼尔发话了。他先对比尔说,他对他毫不在乎,除了碰到麻烦,然后又对主教简洁冷漠地说,他认为,主教刚才的主张都很邪恶,残酷,没有道理。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丹尼尔比别的任何人火气都大,他几乎愤怒得说不成话。他又补充道,迄今还没有人给过他一个不错的理由,令人可以冷静地随便杀人,更不要说在这样的谋杀中连累别人。他还说现在要带妻子回家了。比尔不知怎么被这番猛烈、意想不到、其实也许是不受待见的支持弄得沉默不语。丹尼尔搂着妻子,领她走开了,也不回头看一眼。埃勒比夫妇告诉主教,丹尼尔是一颗粗糙的宝石,主教说,真妙,丹尼尔也许是出于礼节在等待一个回答。卢卡斯突然从教堂跑出去。亚历山大看到帕里夫妇,现在全家三口,迈着不容置疑的步伐,朝他这个喧闹的角落走来。他想他必须跟马库斯或者卢卡斯说说话了——这家伙果然十分古怪,他看上去全身肿胀,又干瘪得有点像脱了形,被某种几乎可以触摸得到的焦虑或者恐惧闷声闷气地包围着。他说:“我相信我说得没错。你根本承担不起继续介入任何……”
亚历山大看了看主教,他现在明显看上去很愤怒,又看看比尔,他现在生着闷气不说话。亚历山大想把马库斯拽出去,去追卢卡斯,那样就会避开主教、比尔、帕里夫妇和托马斯·普尔无法解决又可怕的相似问题,却被预先制止。克罗和他的三个伊丽莎白——玛丽娜·叶奥、弗雷德丽卡和安西娅像神灵从机器里出来般,从礼堂那头飘然而出,微笑着,点着头。克罗,仍然打扮得像维鲁纶男爵,像科马斯平息他的乌合之众,或者像他的母亲喀尔刻驱赶着猪群去吃它们的汤水那样威胁性地挥舞着他那根长长的拐杖。
“亚历山大,这可是你的夜晚啊,亲爱的,新闻媒体都高兴得疯了。你可一定要过来见见,你肯定会为此开怀大笑。亲爱的伙计,他们死活要见你。晚上好,主教,这是一次巨大的胜利,我相信你也同意这样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合作成果。过来吧,亚历山大,抱歉我必须把他拉走,帮我一下,女士们。晚上好,亲爱的珍妮,你真漂亮,《约克郡邮报》答应要做个特别报道——贝丝·思罗克默顿这个角色遭到可爱的沃尔特先生如此粗鲁的威逼,这段演得太令人信服。你,当然了,你这个聪明的小坏蛋,你也已经声名大噪,马上过来吧,我们回头再聊。晚上好,比尔,我很高兴你能过来。亚历山大,过来,过来。”
马库斯走出去来到平台上,去寻找卢卡斯。他发现卢卡斯在离那顶皇家轿子不远的地方站着,大口喘着气,不自然地微笑着。他完全搞不清卢卡斯为什么会到这个场合来,除非是出于某种狂热的或者可悲的感情需要,想盯住马库斯本人。
“先生,你还好吗?你看上去……”
卢卡斯暴躁地回答说他非常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他们已经完全卷进巨大无比的力的运动流。他们有重要作用要发挥。他们得搞清楚那是什么。星期五他们需要出发去飞翔谷。